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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下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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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外来客
    星历八百三十二年,人马座λ-7星。



    同步轨道上,太空环港“暗城“如同一具钢铁巨兽,悬浮在行星暗紫色的电离层上方。它的外壳覆盖着数万块太阳能板,边缘却因常年被陨石撞击而布满凹陷。



    垃圾焚烧厂位于环港最底层。值班室里,全息屏幕的蓝光在操作台上映出管理员老陈那张被岁月和辐射共同侵蚀的脸。他啜了一口合成咖啡,瞥了眼监控画面中缓缓推进的废料——那是从星际殖民舰“新长安号“卸下的反应堆残骸,表面仍泛着诡异的幽蓝。



    “又是那些要命的玩意儿……“值夜班的工人嘟囔着按下焚烧键。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闪烁起一串红色的字符:



    警告:不明物体接近



    质量:???



    能量特征:???



    坠落轨迹预测:矿区B-7



    他放下了咖啡杯,眯起眼凑近屏幕,试图从噪点中辨认物体的轮廓——那像是一艘飞船,但船体扭曲得宛如被巨手揉捏过的锡纸,很难想象它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老陈的手悬在虚拟键盘上,似乎是要键入些什么,但最终又把手放了下来,拿起了自己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反正砸不到老子头上。“他打了个哈欠,将脚架在控制台上,继续半梦半醒的工作着。



    无人察觉的刹那,那艘残破的飞船与环港擦肩而过。它的外壳在稀薄大气中摩擦出炽白火焰,如同一颗坠向地狱的流星。



    在船体的内部,有一个中年人一手捂着自己腹部一道深不见底,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一手疯狂的在他面前的仪表盘上调整着各种参数,但是就在几秒后,他愤怒的锤在了仪表盘上。



    随着他操作的停止,飞船也停止了抖动,开始朝着下方的那颗行星坠落下去。



    船舱内,那个中年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调出了某个录像装置,开始在飞船坠落的轰鸣声中对着摄像头,讲述着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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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兰睁开了眼睛。



    在他头顶上,帐篷的帆布在飓风中颤抖,发出的声音像是人濒死前的呜咽。寒风灌进缝隙,卷着细碎的晶尘,如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他蜷缩在睡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戴夫”——矿工们戏谑地用星港主播的名字来称呼这颗星球的风暴。每当飓风掠过,地表就会析出薄如蝉翼的暗质晶膜,像蛇蜕下的鳞片,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鹰徽硬币,借着透进帐篷的微光凝视浮雕。硬币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十二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在某个暗质晶液化时来不及躲避被烧成焦炭的矿工口袋里发现了它。那人死得极惨,少年至今记忆犹新:防护服融化成胶状物,与血肉黏连成紫黑色的团块,而工头却只是冷笑着铲起残骸:“瞧,连焚化炉都省了。“



    帐篷外传来金属撞击声。凯兰掀开帘子,看见三个新来的矿工正用撬棍捅着一台废弃的净水机,可能想偷几个零件去赚点外快。他们的防护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紫色血痂——晶尘病晚期的症状。他们,最多还能活两周,凯兰心想。



    这些人很快就会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而环港的运输舰又会准时的扔下一批新的血肉燃料。



    凯兰摇了摇头,将帘子放下,沿着旁边的路向前走去。



    比起关心别人的死活。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想想今天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颗星球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但是每次一到了交货的时候,就会从天上下来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的拿自己的命往矿场里填,然后要么尸骨无存,要么脸色惨白中泛着紫被抬出去,下半辈子怕是彻底废了。



    在采集暗质晶这种具有高度放射性的能源晶体的时候,下井的矿工们并没有防护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保护措施。人去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钱。



    凯兰很怕。



    他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被抬出来的人。



    但是他别无选择。



    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下井,然后慢慢的等候时机,去硬凿固态的暗质原晶。



    但是如果把控不好时机的话,当暗质原晶转化成液态的时候,其中的高放射性和四周的能量逸散会直接让人半死不活。



    讽刺的是,原本早就在帝国内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采矿机器人作为低廉的劳动力早就取代了绝大多数矿工的工作,但唯有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你看不到一个机器人:暗质晶那随时可能吞没,融化一切的特性使得在这里,压榨那些已经被取代,失业,无处可去的人类矿工反而比使用机器来的便宜。而很遗憾的是,矿工们的生命,比起成本和利润来说,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



    所以每一次采矿,都是在和死神抛硬币:



    正面,你就能活着度过这一天,



    反面,你就有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万千思绪间,凯兰就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矿区门口,看见了早就已经排成一排的那些矿工,在不耐烦又毫无办法的等待着矿区开门。每天能下井的矿工就那么几个,所以规则也很简单,就是先到先得。



    “欸,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人看见有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了,好像就离我们不远!”



    “对的,我也看见了!”



    “有闲心管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坠落在附近了?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



    过两天,又要有搜查队来这里询问情况了吧。那种被审讯问话的感觉跟折磨一样,希望那玩意不要掉在自己的活动范围附近才好。



    凯兰从那些神色憔悴的矿工边上走过,直到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之前,伸出手来锤了大门两下。



    刷的一声,铁门上的一个隐蔽的窗口打开,从中探出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大叔的头,往四周看了一圈之后刚要发火,但看见凯兰之后脸上就只剩下了起床气:



    “哦,是你小子啊。进来吧,还是老规矩,东西自己拿,量力而行。”



    随着话音落下,钢铁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凯兰就从里面钻了进去。这当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排着的长队中顿时就开始出现骚动:



    “喂,凭什么他就能先进去啊?”



    “这什么情况?”



    “为什么有人能插队啊?”



    这个时候,队伍前列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开口了,声音直接盖过了众人:



    “你们这些瓜娃子,都是新手吧?看到他手臂内侧的疤痕了吗就吵?那个小子,是我们的金丝雀!要是谁想去当的话,直接去跟工头说,否则都给我闭嘴!”



    人群听到了“金丝雀”这三个字,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看向那道已经关闭的缝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恐惧。



    但是好像还是有个愣头青搞不清楚状况:



    “金丝雀是啥?”



    老矿工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现在的娃子都这样没脑子吗?”



    凯兰听着逐渐消失在身后的声音,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左臂内侧的疤痕——那是三道交错的灼痕,形如鸟笼。



    每个“金丝雀“入职时,工头都会用激光刻下这个标记。



    “知道很久以前,地球的煤矿怎么预防瓦斯爆炸吗?“工头当时咧开一嘴黄牙,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面前瘦弱的少年:“把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带下去。鸟死了,人就逃。“



    少年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自己能成为金丝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虽然不用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排队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但是金丝雀的死亡率却高得吓人,甚至于很多矿区现在都没有人当金丝雀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深入到矿脉的最深处,并且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观察着暗质晶什么时候液化的。



    正如很久以前在煤矿里的金丝雀一般,现在的凯兰就是那个大家监视着的对象。



    一旦他给出了警报,或者他的生命迹象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就是井下的矿工们撤离的时候。



    几分钟后,他从装备区走出,紧了紧自己的手套。



    就算是正在肆虐的风暴,也比地底下的恐怖好。



    希望今天能回得来。



    把用来监测生命迹象的脚环戴上,凯兰走到了老旧的矿井升降梯前,按下了下降的按钮。



    升降梯缓缓下行,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少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砰。”



    恼人的嗡鸣戛然而止,凯兰迈出了这个保护着他的金属牢笼。



    “不算太高。”他盯着手腕上的辐射检测器,低声自语。离安全阈值,还有点距离。



    矿脉的岩壁上嵌着无数棱柱状晶体,凯兰扫了它们一眼,咽了口口水: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些晶体是活的——至少矿工们都这么认为。它们拥有诡异的相变特性:固态时稳定如钻石,一旦吸收过量伽马射线,便会毫无征兆的液化成辐射流。上周,一个新手矿工因为想多赚点钱,在所有人都撤了之后偷偷下井开凿,结果他所在的整条巷道被融成冒着蓝烟的隧道,连警报都来不及触发。



    少年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枚硬币。这算是他的“护身符”,每天深入矿井前,他都会抛一次硬币。当然,硬币的正反并不能决定暗质晶是否液化,但是它能决定凯兰今天下井的时候,有没有那一份小小的安心。



    硬币在空中翻转,鹰徽的冷光划过黑暗。



    凯兰将硬币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少年的手生疼。



    是正面。



    他将硬币揣进口袋中,提着灯,开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矿洞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