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没有半点防备,右眼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学过物理的童鞋都知道,面积越小压强越大,女孩的力量虽不大,但面积小啊!
就这样,大明正德皇帝吃痛之下仰面倒去。
“你个死骗子!登徒子!以为本姑娘好骗么!”女孩银铃般的声音逐渐远去:“我一开始就闻到你嘴里的酒气和吃食味道!有本事来追我啊……啊哈哈哈哈……”
朱厚照懵了,钱宁更懵。
刚开始看到皇帝陛下跟那个小姑娘一起蹲着在说些什么,接着两人一起狗狗祟祟向厨房偷偷跑去,他还在心里暗赞陛下果然无往不胜,手到擒来。听墙根他是断断不敢的,又看到朱厚照翻窗进去之前的手势,也就继续找了个僻静之处蹲着,作为锦衣卫,这是基本功。然后半天也没见两人出来,他还在纳闷怎么这么安静?接着便看到女孩翻身出窗,再接着就发生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下意识拔腿想追那个女孩,刚跑出两步又急刹止步,皇帝还在里面呢!跺了跺脚又飞快的翻过窗台去查看朱厚照的情况。
朱厚照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挨了一拳,但好在他年少好动,常年习武,倒也无甚大碍,就是眼冒金星,估计一个黑眼圈是跑不了了。
钱宁翻身进窗,看到朱厚照正捂着右眼,已经站起来了,连忙上前一把扶住:“陛下!陛下您没事吧?”朱厚照放下手,晃了晃头:“没事,先出去!”
钱宁闻言,立刻率先又翻出去,左右查看了下,回头说,陛下,出来吧。
朱厚照尴尬的扶着窗台:“爬不上去,吃撑了……”
钱宁也来不及细问,闻言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熟练的找出一根铁丝,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门锁。把朱厚照扶出来,随手将锁扔在地上,两人就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回到花园,钱宁搀扶着朱厚照停下,这里光线好多了,就着月光仔细查看朱厚照,发现朱厚照只是右眼有点发红,眼圈有点黑,其他并无大碍,遂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先把朱厚照搀回雅间再说。
话说管事带着几个厨子回到厨房,一看这满地的狼藉,再看看门锁,不由得跳着脚大骂:“偷吃就偷吃罢,怎地还学会撬锁了?!”……
待钱宁弄清楚事情原委,两人已经坐进雅间了。钱宁早已把外人都尽皆屏退,此刻他坐在朱厚照对面,脸憋得通红,一双脚都快把黄花梨地板抠出个隔间来了。
朱厚照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的说:“想笑就出去笑,朕怕看到你当着朕的面笑出来打你板子。”钱宁赶忙躬身行礼,一个闪身就飞出房门,然后就听到咚咚两声脚步,人就到了楼下,估计是用跳的。
“唉……”朱厚照一边摸摸右眼那不存在的黑眼圈,一边摸摸涨得滚圆的肚子,心里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这小丫头,倒是狡猾!只是没问着姓名……”
过了半晌,钱宁双眼通红的走进雅间,朱厚照看看他,心想这厮估计把下半辈子的眼泪都在今晚给笑光了。
“陛下,微臣刚查了一下,今晚弹琵琶唱曲的共有五人,乃同一个班子,”钱宁看样子除了笑还干了点正事:“符合条件的就两个,今年一个十四一个十三。这个班子是从太原随晋王一同进京的。因曲子唱得好,晋王令他们随行唱曲,进京之后晋王住进府邸,他们便结了银钱在此卖艺。”
朱厚照哦了一声,今年新帝即位,诸位藩王都奉诏进京觐见,太后仁厚,体恤藩王路远辛劳,遂又下了道旨意,身体不好年岁大了的可以遣世子代为觐见,朝野一片颂德。
朱厚照跟这些个藩王也不熟,也没甚在意,遂问道:“人呢?”钱宁道:“已经收拾东西离开返回住处了,陛下,要不要派人过去……”“不用了,”朱厚照摇摇头说:“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她们还过来吗?”钱宁说:“过来,明日午时便会过来,上台每半个时辰会歇息,至酉时会在酒楼后堂歇息到戌时再次登台。”
朱厚照心想,横竖明天还会来,那就明天再来好了。今晚闹这么一出,要是传到那帮言官和太后耳朵里,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时外面依旧热闹,朱厚照这会满脑子那张小脸和那个小粉拳,再看那些胡姬美女们顿感有些索然无味,顺了会气,感觉肚子没那么撑了,遂起身准备回去。
钱宁立刻搀扶朱厚照起身,帮朱厚照理理衣服拾掇停当,这便往楼下走去。
待一行人行至一楼,正准备从侧门出去,忽然一声女子的尖叫吸引了朱厚照的注意。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正抓着一名舞姬的手腕:“小娘皮,爷为了你,每天都在这消金窟花费多少银两你不知道吗,你却三番五次推拒,是何道理?”
匆匆赶来的班头在一旁解释:“刘爷,您大人大量,小莲她实是舞姬,只卖艺不卖身啊!”
“哟呵!戏文里的来了!”朱厚照立刻来了兴趣,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再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原本脑子里被那个姑娘给塞满了,想着回去算了,这会看到这等场景,顿时来了兴趣,想看看。
钱宁回头看了看,马上有个随从上前跟他低语了几句,他点点头然后对朱厚照低声说:“陛下,此人是户部山东司郎中刘麟。”
朱厚照一听更来了兴趣:“好啊,朕来看看朕的大清官能不能抱得美人归!”
几人遂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几名侍卫前后有意无意的挡住旁人的目光,随即又叫了一壶酒,打算边喝边看戏。
那边那个刘郎中此刻哪知道他的天子正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应该酒也喝大了,依旧在那里大发雷霆:“爷这么些天,花费多少银两了?足锭的官银爷一晚上就是十锭!合着就陪爷在这干坐一会!爷告诉你,今夜爷要定她了!不是要钱吗?这五百两拿去!人留下!”掌柜的闻声也赶来,正在一旁也帮着劝解。
朱厚照咂舌:“乖乖,比朕还大方!”
“这灶马(指贪官)!端地是无法无天!”朱厚照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旁边桌上一个胖子低声骂了一句,还拍了拍桌子。
朱厚照扭头看去,只见旁边桌子坐了三个人,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三十不到,都不大,其中有个胖子尤为醒目,因为他手上足足戴了四个宝石戒指,本来手就肥嘟嘟的,这大戒指再一戴,都快看不到手指了,就看到一坨明晃晃肉乎乎的东西。
旁边一个偏瘦一些的,朝他摇摇头说,管他作甚,这种事几乎这里每天都有,咱们继续喝。胖子就不乐意,说就看不得这些仗势欺人的朝廷蛀虫。
胖子说话间,瞥到朱厚照这边,看到朱厚照正看着他。这胖子估计也是个气盛的,正好又在气头上,自然没好话说:“怎么,这位兄台觉得我说得不对吗?”接着又自顾自嘟囔了一句:“估计也是个灶马……”瞅了瞅朱厚照的右眼加了句:“还是个黑眼圈灶马!”
朱厚照一听,给气笑了,朕这还啥也没说呢?
“这位……兄台,你见过我这个年纪的灶马吗?”朱厚照眯着眼看着他。
胖子一愣,也是哦,随即又说:“说不定是灶马子弟呢?”
朱厚照撇撇嘴,不屑的说:“就听你在这放嘴炮,怎地不去英雄救美啊?”
胖子坦然的笑了:“打不过!”
朱厚照正打算喝酒呢,一听这话差点酒杯没端稳:“打不过?”
“我们就三个人,你看看他几个人!”胖子理直气壮。
朱厚照一看,确实打不过,那个所谓的刘爷身边跟了至少七八个,有几个一看就是护卫,估计今晚是有备而来。
朱厚照好胜心又起来了,他咳嗽了一声道:“那加上我们几个呢?”
胖子看了看他周围,咂咂嘴说:“那没问题了,你那几个护卫一看就是能打的高手,收拾他们足够了。”接着又说:“看你的了!”
朱厚照彻底无语了,他感觉今晚出来这一趟真是值,爽了手,动了心,挨了揍,撑了肚,出了丑,看了戏,还遇到了这么个奇葩。
钱宁是陪着朱厚照坐在一起的,他也听不下去了,把手中酒杯一顿:“这位兄台,骂人的是你,拍桌子的也是你,怎么临了反倒成了我们的事了?”
胖子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你们便宜啊!你看我们,哪个不是锦衣华服,你看看,手上身上,要是打架打坏了,岂不是亏大了,你们几个嘛……”
胖子一边说还一边故意用他那双亮晶晶肉嘟嘟的两坨抚了抚衣襟。
钱宁坐不住了,作势就要起身,年轻人,都是气盛,谁忍得住,更何况他这种新贵。不说别的,单这胖子今晚说的这些话,一个大不敬是妥妥的没跑了。正要起身,咣当一声,一个飞过来的酒杯擦过胖子脸颊,砸在后面的窗户上。虽然没砸到人,但酒水却泼了他一头一脸。
原来是那边已经动起手来了,开始砸东西了。
胖子被这杯酒弄得狼狈不堪,原本还满嘴跑火车的他,立刻就火冒三丈,整个人以一种跟他体型不协调的速度弹跳起来:“还有王法吗?!”
扭头就看向朱厚照:“你们上不上?”
朱厚照:“你上我们就上!”
胖子一听,抄起屁股下的凳子:“张兄,李兄,今日我们一同伸张正义!”
钱宁看向朱厚照,朱厚照摸摸下巴:“打个架嘛……就当帮我这位胖兄出气了。”几人会意,打架可以,不要暴露身份。遂留下一个,其他人捏捏拳头,浑身发出“咯咯”的声响,就准备跟着胖子一同出征讨贼。
“慢着!”
胖子突然又是一声爆喝。
众人一惊,俱都看向他,只见胖子转身放下凳子,手忙脚乱的把身上的、手上的那些亮晶晶往下拽:“李兄,你体弱,别过去了,你帮我收好这些……”
众人绝倒。
如果这本书是穿越小说的话,这会朱厚照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卧槽……朕的三观……”
但可惜不是,朱厚照这会心里是一万匹草原上浑身是泥的马在奔腾。
黑着脸看着胖子叮叮当当的把那些亮晶晶往他同伴怀里塞。
胖子塞完,这才放心的招呼朱厚照的侍卫们过来说话。侍卫们不耐烦的看着他。胖子低声跟他们说:“你们跟在我后面,一会我先上,只要你们看到我挨揍了,立刻上去救下我,然后别留手,打不死就成……”
侍卫们怀疑的看着这个胖子,不相信他有这么神勇。
“欸,你们不懂!”胖子继续说:“总之,记住哈,第一,让我先上,第二,看到我挨揍了先救我!”
行吧。
然后胖子施施然就迈着八字步走向战场。这会那边已经鸡飞狗跳,小厮们在跟几个狗腿子拉扯,掌柜的见拉不住,也就站的远远的冷眼看着,班头正死死护住那个叫小莲的姑娘。
胖子走到那个叫刘爷的身后,此时,刘爷刘大将军正指挥他的大军在围剿残敌,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势在必得。胖子突然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向他歪过去,顺势一把揪住了刘大将军的衣领。刘大将军以为有人偷袭,再加上此时他脑子里已经沸腾了,转身一看,想都没想照着胖子脸上就是一拳。
“咚——”是真的有回音的那种:“哎哟!”一座肉山,轰然崩塌,胖子仰面摔在地板上。
朱厚照的侍卫们都傻了,这么神勇的吗?这么快的吗?自己凑过去挨揍?
难道不应该是大喝一声:“呔!放开那个小娘子!”?
不过事先都答应好的,立刻有三名护卫上前,把胖子从人堆里拖了出来。没办法,人少了拖不动。
另外一个侍卫加上钱宁,两人一个侧踹一个冲拳,一招就分别放倒一个。三名侍卫拖出了胖子,转身也冲进战场。
接下来的就没啥意思了,几个歪瓜裂枣哪经得起大内侍卫的三拳两脚,也就站起来碰个杯的工夫,刘大将军和他的部下们就都躺倒在地了。
胖子哼唧两声,猛的大叫起来:“打人了打人了,快报官!殴打皇亲啊!”
“皇亲?”朱厚照一听,楞了,这奇葩难不成还是自家亲戚?
钱宁也听到了,他反应一向很快,立刻上前费劲的把胖子搀扶起来,问道:“敢问您是——”
胖子捂着被打的左眼说:“我乃晋王!”这胖子扣帽子的功夫估计练过:“这个混蛋先是用酒杯砸本王,本王正待前去理论,却不问青红皂白又殴打本王,还不赶紧报官!”
刘麟刚准备爬起来,正费力的从肿胀的眼缝中看向胖子,听到这话如五雷轰顶,四肢瘫软,一下子大脑中除了血液便再无其他了。
大门被砰砰的拍响,应该是巡夜官军到了。打开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士兵纷纷冲进来,为首校尉呵斥道:“肃静!谁人在此斗殴?”
这会,朱厚照已经悄悄别过身去,胖子高声喊道:“这里!这里!”
校尉闻声走过来,看到胖子身边的钱宁,一惊之下,立刻便要行礼,钱宁忙一个眼色扔过去,校尉也是机灵,转而冲着胖子问道:“你是何人,这里发生了何事?”
胖子从腰间掏出一块玉牌——他怕那些亮晶晶被打坏,倒不担心玉牌——递给校尉,校尉接过仔细一看,立刻跪倒:“参见晋王殿下!”
钱宁等人也看清了,这下错不了了,立刻也跪倒,周围众酒客乱糟糟的,也没人带头跪。
胖子摆摆手:“本王也不知何故,正与两位好友饮酒,却先是被这个贼人拿杯子砸,本王过去理论,又被这个贼人殴打,速速拿下,仔细审问,刺杀皇亲,莫非敌国奸细?”
校尉闻言,点头应下,将腰牌恭敬递还给胖子,扭头就命人将地上众人押住,又看向掌柜:“王掌柜,是这样吗?”
看这样子,这醉仙楼的背景也挺厚实,这校尉跟掌柜这么熟,按他的俸禄肯定不是经常来消费的,一定是知道背后的关系。
王掌柜一听,连忙点头:“是的是的,这个贼厮之前看中了敝店一名舞姬,来了几次,万没想到居然是奸细,竟然意图刺杀晋王殿下,幸亏官爷们来得及时,否则敝店被砸事小,殿下如有差池,那小人罪过可就大了。”
刘麟此时几乎双眼翻白,讷讷不能言,校尉见状,挥手将他们押走,掌柜的送到门口,偷偷塞了一包什么,校尉也没推脱,直接带人走了。
店内逐渐安静下来,众酒客也纷纷重新落座,王掌柜返回后,对四周拱拱手:“诸位抱歉了,今夜发生此等不愉快,敝店在此跟诸位道歉了,这样,敝店送每桌怀花好酒两壶,桃花鲊一盘,下酒果品一碟!”
众人一听,居然送怀花酒,不由纷纷大赞:掌柜大气!一时间气氛又热烈起来。
这时,胖子已经坐回原桌,正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冰块敷着眼睛,几名侍卫也重新回到朱厚照身边。
朱厚照看看胖子,刚要开口,王掌柜突然来到身边,低声对朱厚照说:“恭请圣上去楼上就坐!”朱厚照知道,这是背后的大佬出来了。遂点点头,带着钱宁众人回到楼上。
刚进门,朱厚照就看到谷大用直挺挺的跪在门内,朱厚照不由笑了:“原来你是东家啊!”
谷大用叩首道:“皇爷,这哪是奴婢的啊,这是皇爷您的啊!”朱厚照不由愣了:“朕的?”
“皇爷,您忘了?去岁您让奴婢提督西厂,奴婢便盘下几处酒肆以打探消息,这就是其中一处。幸赖皇爷洪福,这间酒楼如今才如此红火。”
朱厚照恍然大悟,不由看着钱宁失笑道:“合着朕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谷大用一听,大惊失色:“皇爷您……”
“无妨,呵呵,无须再提”朱厚照岔开话题:“来人,将那位晋王请上来!”
钱宁应声而去,不多时,胖子哐哐哐的进了门,先是打量了朱厚照几眼,随即扑通一声跪下:“臣朱知烊参见陛下!”
朱厚照笑呵呵的扶起他,让他坐下,又看看门口:“你那两位同伴呢?”
“回陛下,他们是臣的两位好友,一位叫李闻言,医术高超,人称是杏林圣手,一位叫张治,此前曾与臣一同读书。”
朱厚照笑道:“好极,让他们也来,一同饮酒!”
朱知烊说,他们刚才已经回去了,下次定让他们一睹天颜。朱厚照便也作罢,两人继续饮酒说话。
交谈间,朱厚照得知朱知烊和他同辈,不过朱知烊比他大三岁,今年十八,朱厚照笑称皇兄,朱知烊连说不敢。
朱厚照说:“晋王今日有勇有谋,令朕佩服。”朱知烊一听,胖脸顿时挤作一团,干笑两声道:“让陛下见笑了,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哈哈大笑:“晋王嫉恶如仇,是非分明,宗室有晋王这等贤王,何愁天下不兴!”
朱知烊不好意思了:“主要是恨他把臣的衣服给泼脏了……”
听到此处,几人都大笑了起来。两个黑眼圈,一个左眼一个右眼,一个皇帝一个藩王,倒也般配。
几人又喝了一会,朱厚照今晚经历了这么多事,也有点精力不济,遂同朱知烊相约明日依旧到此相聚,双方别过不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