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正月二十夜。
刚更换年号的正德皇帝,十五岁的朱厚照,正与刘瑾、张永、钱宁三人在乾清宫里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朱厚照觉得乏味无趣,遂命张永去安排舞乐。张永一听,苦着脸放下酒盏拱手道:“皇爷,前番太后怒斥奴婢,说奴婢蛊惑皇爷耽于美色,荒废朝政,把奴婢一顿好打,说您大婚之前如再有一次,就……就……”
刘瑾也对朱厚照说:“皇爷,再打一次估计张永的双腿可就废了……”
朱厚照晃着手中的九龙转心莲花盏,心里也明白,只好叹口气:“实在无趣得紧……”
几个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钱宁刚受宠不久,之前不过一个普通校尉,因在一次演武中骑射出众,十发九中,偏的那一发也离靶心不远,引得朱厚照的注意。加上年纪相仿,他本人又聪敏有急智,遂得朱厚照宠爱,升为锦衣卫千户,每日随侍左右。此时他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珠子转了转,旋即试探着问:“陛下可曾出宫游玩?”
刘瑾道:“倒是也出去过几次,但此时时辰不早了,且也尚未在这个时辰出去过。”
朱厚照听到这话,马上来了劲,放下酒盏对钱宁说:“哪里好玩?”
钱宁回话说:“回陛下,棋盘街上几座酒楼都是热闹非凡,夜夜笙歌,特别是那醉仙楼,他那里的胡姬旋舞乃京城一绝,等闲是看不到的……”
朱厚照一听就等不及了,一脚踢开案几:“更衣!”刘瑾劝阻道:“皇爷,此时夜深,宫门早已落锁,无法出宫啊!再者说,五城兵马司现如今是……”
不等他说完,朱厚照就打断他的话,问钱宁有没有办法,钱宁想了想说,陛下微服出宫,东华门正好有一处宫墙在修缮,值守的是几个内侍,他们不敢不听话,咱们可以从那里钻出去。让锦衣卫多派暗哨,再挑五个好手扮作随从。朱厚照大喜,随即便命钱宁速去安排,自己更衣,扮作富商家的少爷,改叫朱寿朱公子。
不多时,钱宁返回说人手已经派出去,五名好手在宫门外待命。朱厚照觉得刘瑾他们年纪大,又怕身为宦官被人看出来,遂只带钱宁出去。
钱宁随即叫来几个侍卫,让朱厚照混在其中,待走到东华门修缮处,朱厚照和钱宁悄悄脱离队伍迅速钻了出去,内侍果然不敢吱声。剩余侍卫们打完掩护,继续若无其事向前走去。值守官兵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皇帝今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号了。
出了宫门,朱厚照跟一行人汇合,脱了外套,把织金曳撒翻了个面,露出内衬的靛蓝棉布,活脱脱一个富商家的顽劣公子。几人顺着金水河向东,过了骑河楼拐弯便到了棋盘街。
正行进间,前方暗哨来报,巡夜官军朝此处而来。钱宁嘿嘿一笑,朝朱厚照拉开衣襟,只见里面揣了十二面各色牙牌,朱厚照惊了,还以为你揣的银子!就这样,一路遇到盘查就找牙牌,畅通无阻的到了醉仙楼。
到了黑漆漆的醉仙楼前,钱宁引朱厚照来到侧门,早就小厮得报,候在了门口。
进得大厅,朱厚照便被亮如白昼的灯光晃花了眼,只见各色酒客放声豪饮,中间的高台上胡姬在转圈起舞,小厮穿插其中忙得脚不沾地,果然与皇宫的庄严肃穆、一板一眼不一样,这里充斥着与宫里截然不同的一种气氛,朱厚照立刻就兴奋起来。
钱宁早就着人跟掌柜打好招呼,今晚有贵公子前来,务必招待周全,银钱不是问题。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引众人来到楼上雅间。雅间内早有侍卫假扮的随从在安排酒菜,一一试毒,这里经常有贵客到来,掌柜也见怪不怪。
待朱厚照坐定,钱宁问朱厚照是要群赏还是独赏,朱厚照不解,钱宁说:“陛……朱公子,群赏就是坐在窗边,打开格窗欣赏楼下歌舞,独赏就是唤来歌姬在房内赏舞。”朱厚照说,来就是图个热闹,先群赏!
钱宁马上命人打开格窗,刹那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楼下胡姬的曼妙舞姿尽收眼底,朱厚照兴致大起,端起酒杯:“都坐,饮胜!”钱宁使个眼色,几个护卫谢过朱厚照,纷纷落座,只是,他们喝的酒壶里装的是蜜水,只有钱宁和朱厚照喝的是酒。
酒过五巡,钱宁又安排“独赏”,顿时一群莺莺燕燕把朱厚照给淹没,几个侍卫也悄悄退出门外,只留朱厚照和钱宁。朱厚照今晚可算是玩了一把全套,这个喂一块蜜饯,那个喂一口佳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总之手到之处,全是“山川峻岭,小溪沟壑”,眼中赏着舞,耳中听着曲……不知不觉,酒意上头,朱厚照便又抓过一把金瓜子,打开窗户,怪叫一声一把洒了出去,楼下顿时人仰马翻,兵荒马乱。
朱厚照疯了一会,感觉浑身燥热,便起身想出去走走,钱宁忙跟上,两人下得楼去,一路来到后花园。花园里空无一人,远处屋顶上隐隐绰绰似有人影,钱宁瞥了眼,知道是暗哨。一阵凉风袭来,瞬间让头脑清醒不少。
朱厚照抬头看着月亮,久未说话。半晌,方幽幽的说:“钱宁,你说,朕……是个昏君吗?”
钱宁乍听之下,顿时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话都没法接了:“陛下,您心怀天下,胸襟四海。就是那些腐儒可恨,只知死搬教化。他们只图自己安稳,全然不会真的为您着想。”
朱厚照深以为然,看着明月,胸中似有一股豪气升起:“那帮老头子写错个字都怕天下大乱,哼哼,朕还年轻,早晚让他们服气!怕就怕……”
“陛下您怕什么?”
“怕就怕他们走得早,看不到,那朕岂不是跳舞给瞎子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意气风发,一个是得宠新贵,虽心思各有不同,但年轻人的那股子豪气却是一样的。
二人继续往里走去,不一会,转过屋脚,过了回廊,看到前面有灯光,还有一排小房,里面人头攒动。钱宁仔细看了看说,应该是后厨,没啥看头。正想掉头回去,朱厚照眼尖,一把拉住钱宁:“那门廊处假山后面是不是藏了个人?”
钱宁一个激灵,立刻有些紧张,忙蹑手蹑脚过去,朱厚照也跟着轻轻过去,细看之下,似乎是个年轻女子,正鬼鬼祟祟蹲在假山后朝着厨房的方向张望着。朱厚照玩心大起,压着嗓门对钱宁几乎是用唇语在说,我过去看看!钱宁说,陛下,不可啊!朱厚照继续动嘴唇:没事,一个小女子,她又不知道朕的身份,你会随便拿刀捅一个陌生人吗?钱宁说,还是算了,里面多的是。朱厚照说,别烦了,你在这盯着,我过去看看。
说着朱厚照就猫着腰顺着墙根,慢慢遛到那人身后,果然是个女子,看背影身段窈窕,应该年纪不大。朱厚照恶作剧的心思又起来了,便慢慢猫过去,悄悄蹲在她身边。
那女子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厨房,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蹲了个人,待到发现,那人已经跟她蹲在一起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朱厚照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女子惊诧的慢慢的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不过终究还是没喊出来。
月光下,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上下,额间碎发被夜风撩起,那双眼仿佛是冻住春水的琉璃盏,此时瞪大的双眸,微张的小嘴,呆萌中又透出震心慑魄的美丽。
这一个短暂的对视,让朱厚照的心脏如同被飞驰的铁甲战马猛的撞了一下,呼吸也瞬间停滞,一瞬间仿佛成了永恒,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女孩是被吓到了,朱厚照是被“撞”到了,两人就这么相互瞪着。
旋即,女孩率先反应过来,合上嘴巴,打量了一下朱厚照:“你是谁啊?”
虽然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这声难掩的银铃般清脆嗓音,又让朱厚照的心脏遭受了第二匹战马的撞击。
朱厚照目光呆滞的继续盯着她。
“喂,你是谁啊?”女孩又问了一句,黑暗中,好像还慢慢举起了拳头。
朱厚照这才醒转过来:“哦,哦,朕,啊,这么巧……”
女孩顺势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瞅瞅他的衣服:“巧什么?怎么,你也是来偷吃的?”
“啊?偷吃?”朱厚照终于恢复了点智商:“对啊,你也是啊?”
女孩转过头继续盯着厨房:“废话,也不看看这会是什么时辰了,”然后似乎有些愤愤不平:“今晚不知打哪里蹦出个傻子来,先是开着窗赏舞听曲,然后又扔金瓜子,结果害我们一直唱到现在!那帮抢到金瓜子的大爷们都不肯走了,都加了酒菜……”
朱厚照:“……”
“全场就我们抱着琵琶腾不出手!”女孩继续愤愤说道:“跳舞的喝酒的都抢到了,就我们没法抢,那个傻子听了一晚上,也不知道朝我们这扔两把!啧啧,那么大的金瓜子!”
朱厚照:“……”
“笨蛋,你不会扔了琵琶抢吗?哪怕扔坏了,那一个金瓜子够买多少琵琶了?”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女孩一拍脑门:“下次我直接扔了琵琶抢!”
随即又沮丧道:“也不知道那傻子还来不来了……对了,你一看就是有钱公子,怎么……?”
朱厚照眼珠一转:“别提了,今晚偷跑出来,原本打算跟朋友喝酒的,没想到家父也来了,结果被撞见……”
“哦,知道了,挨训了呗,没吃上是吧!”女孩一听,转过头看着他,帮他脑补。
“啊对对对!”
女孩继续脑补:“估计回去也没好果子吃,这会先垫吧垫吧,回去跪着的时候肚子就不饿了!”
“啊对对对!”
继续头脑风暴:“嗯……那一会你别喝粥,防止……那啥……对吧,多吃点油多的,扛饿!”
“啊对对对……”
“好!一会你就去东边那个……”
朱厚照无奈的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喂,厨房里的人已经走了……”
“不着急!”
女孩似乎不是初犯了,颇有经验:“他们马上有人还要回来检查一下,熄灯了才走!”
果然,一个人走回来把几个屋子都查看了一下,分别熄灯后关上门窗离去。
女孩站起身,活动了下腿脚:“都蹲麻了。”朱厚照看着她窈窕的身材,估计是之前的心灵撞击也把他的心脏给撞麻了,这会就剩下咚咚的跳:“过去吗?”
“走!”女孩这会不话痨了,利索的轻跑过去,朱厚照紧跟其后。
女孩熟练的撬开窗户,翻身入内,还不忘朝朱厚照招招手,朱厚照也跟着翻身进去。在进去之前,手在背后压了压,让身后的钱宁继续保持隐蔽。
进得厨房,女孩先是打开朝北的窗户,屋内立刻有了一丝亮光:“北边是池塘,没人来!”然后开始四处查看。朱厚照饶有兴致的看着女孩,轻声问:“你不怕他们回来吗?”
女孩说:“这个时辰没什么人点菜了,他们都是尽量一起做好,然后去后堂歇息。时间足够,我吃得又不多!”
朱厚照看着她盈盈一握的纤腰,觉得也是。
女孩指着东边的灶台对朱厚照说:“来这边!这边的全是肉食!”说完便快步走过去,找了两副碗筷,递给朱厚照一副,接着掀开几个锅盖:“还有好多!嘿嘿,多亏了那个傻子,扔了那么多金瓜子,今夜也多做了些!”
朱厚照脸一黑,今晚这傻子的事就过不去了?
女孩捞起一根鸡腿,大口吃起来,一只手朝他招招:“你不是饿了吗?快来啊,吃这个,扛饿!”
朱厚照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温暖,也上前捞起一根鸡腿啃起来:“他们不会发现少了吗?”
女孩嘴里全是鸡肉,说话也有点含混不清了:“会发现啊,但管事不会说的!”朱厚照不解了:“为何不说?”
“他要是说了,首先经不起查,这一查他那些银子可就要没了,”女孩眼底闪烁着光芒:“再者,如果不够了,他不就可以再多‘买’一些了吗?”女孩特意加重了那个‘买’字。
朱厚照恍然:“你倒是门清!”随即又问道:“你是唱曲的吗?”
“嗯!”
“那酒家不给你们吃食吗?”
“给啊,就那点,一会就饿了,就一些馒头青菜!”
朱厚照明白了,来这里改善生活了。
女孩说话间已经干掉两个鸡腿了,接着把目光瞄向另外一口锅,从锅里又捞起一根鸭腿:“今天的鸡腿味道淡了些!”
朱厚照饿吗?他的肚子三个时辰了一直都在进货。但没办法啊,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塞。
女孩扔掉手中啃干净的鸭骨,又转身去另一张桌上掀开罩笼,挑挑拣拣夹了满满一碗菜,边吃边奇怪的看着朱厚照:“你怎么吃这么慢?”
朱厚照费力的咽下口中的鸡肉,感觉已经堆到喉咙了,只得找理由狡辩:“我不喜欢吃鸡鸭……”
女孩一听,热心的一把抢过他的碗,又把他碗里也塞得满满当当:“那吃这个,这个好吃!”
朱厚照欲哭无泪的看着碗里的杂菜,什么肉丸,肉块,还有半条鱼腹。他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这些普普通通的食物。
“朕岂能输给这些吃食?”立志要当大将军的皇帝陛下发狠了。
不多时,女孩终于放下已经装满两次的碗,满足的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有点饱了!”朱厚照捧着也装满两次的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然后便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女孩一边摸着小腹,一边走向最西边的桌子:“再来些点心……”
“不行了,打死也吃不下了,再吃估计朕要驾崩了!”朱厚照再也绷不住了,开口讨饶:“姑娘……我……最近肠胃不适,医者说不能吃太多,这么多……已经足矣!”
女孩朝他看看,也没强求,自顾自又塞了两个包子,方才背着手,慢悠悠的踱到他面前:“真吃饱了?”
“也……不算饱吧……就是肠胃不适,撑住了……”朱厚照有点心虚。
女孩指指窗户:“那行,撤!”
朱厚照看看窗台,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艰难的说:“姑娘,我估计爬不上去,我走门吧。”似乎动一下都能吐出来。
女孩摇摇头:“恐怕不行哦,门从外面锁的,没钥匙。”
朱厚照无法,只得说:“那姑娘,你先走吧,我稍微缓上一会。”
女孩点点头:“好吧,不过,看时辰他们应该已经快来了,你要快点哦!”
说完,女孩一个翻身越过窗台。朱厚照忙挪到窗台前伸出头:“欸,姑娘,还没请教你芳名?”
女孩慢慢的转过身,歪着头看着他,随即笑了:“对哦,忙了半天,这都忘了?”
“啊?”朱厚照没反应过来,有点发懵。
“嘿嘿嘿……”女孩的小粉拳在朱厚照瞪大的眼前飞速放大:“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