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3:07。
房间里只有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窗外的街道死寂无声,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封闭起来,剥夺了所有外界的气息。
易殊归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醒来,不管什么时候睡着,不管如何疲惫,午夜3:07,他的意识就会无可避免地回归。
他的心跳很缓,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做梦的迹象。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在唱歌。
声音极低,仿佛在喉咙里滚动,带着某种呢喃般的音调,不像是普通的旋律,更像是一种刻意压低的低吟。
那声音没有明确的来源,就像是从空气中渗透出来,悄无声息地穿透门窗,在寂静的夜晚里弥漫,带着一丝潮湿而冰冷的质感。
他躺在床上,耳朵紧贴枕头,侧耳聆听。
这不是幻觉。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住床单,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试图捕捉那首歌的细节。
可不论他如何集中注意力,那歌声始终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遮挡住了一部分,让他无法完整地理解歌词。
——有人在唱歌。
——可是,没有歌者。
空气开始变冷,墙壁上微弱的光影映照在天花板上,晃动着一种奇怪的节奏。
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在窗户的玻璃上。
窗户并没有打开,玻璃表面倒映着房间内的景象,也倒映着他自己。
可是……
他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他的影子,在微微动着。
可他的本体没有动。
影子歪了歪头,嘴角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隙,模糊的嘴型在玻璃的倒影里轻轻蠕动,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什么。
它在唱歌。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户上的倒影。
影子的嘴唇依旧缓慢地开合,节奏与窗外那首歌谣的旋律完全吻合。
——他的影子在唱歌,而他自己没有开口。
喉咙深处传来一股干涩的钝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声带里,逼迫着他不得不听。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手指,可指尖的温度在逐渐消失,一种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下缓缓渗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覆盖着,剥夺了他的身体温度。
影子的嘴型仍然在动,可他仍然听不清歌词。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跟着影子唱出那首歌——
现实会发生无法逆转的变化。
易殊归仍然盯着窗户上的倒影,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封锁,心跳缓慢却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影子的嘴唇仍然在蠕动,缓慢地、一开一合,仿佛沉浸在某种无声的旋律里。
它的嘴角弧度微妙地扩大了一些,像是在试图微笑。
但那笑容太浅,太虚假,就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表情,却缺少真正的感情。
——它在看着他。
易殊归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收紧,缓缓地将手伸向窗户。
冰冷的玻璃在掌心下蔓延出一股微妙的寒意,可他的影子仍然在倒影中低吟。
影子的嘴型开合了几次,然后,突然——
它停下了。
影子的嘴唇合拢,头颅微微侧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像是在等他回应。
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逐渐笼罩整个房间。
他有种直觉,如果此刻他开口发出声音,影子会立刻模仿他的一切,甚至……替代他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出声。
可就在他准备后退的时候,窗户上的倒影突然模糊了一瞬。
像是有东西覆盖了玻璃的表面,将影像拉扯成一片晕开的黑雾。
“……你听见了吗?”
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语气漠然,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易殊归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长风衣微微晃动,女人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静静地落在窗户上,神色平淡得像是对这一切都见怪不怪。
“你听到了?”她低声问道。
易殊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起眉头,看向她的影子。
她站在灯光下,背后明明有光,可……
她的影子不见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嗓音带着一丝干涩:“……你是谁?”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窗户上的倒影。
“你的影子在唱歌。”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易殊归的后背微微泛起一阵寒意。
“它不是在唱歌。”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是吗?”女人歪了歪头,嘴角弧度淡淡的,“那你觉得,它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女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玻璃上,慢慢地沿着影子的轮廓描摹了一下。
“影子不会无缘无故模仿宿主。”她轻声道,“它们只能重复自己听过的旋律。”
“你的影子,是从谁那里学会的?”
易殊归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脑海,划开了一道空白的裂缝。
他不记得。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影子曾经听过什么旋律,也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记忆像是一片被烧毁的纸张,只剩下模糊的焦黑边缘,中央的内容已然化为灰烬。
可是……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本该记得的。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像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梦境,在脑海深处缓缓浮现。
“你已经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你不记得了。”
易殊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女人歪头看着他,眸光深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问:“……什么意思?”
女人目光微微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已经被选中了。”
易殊归的心脏猛地收紧,手指下意识地扣紧窗框。
女人没有再说话,而是指了指他的影子,淡淡地说道:“你注意到它刚刚的嘴型了吗?”
易殊归猛地抬头,看向玻璃倒影。
影子的嘴角仍然带着微笑,可它的嘴型已经不再开合。
——它停住了。
就像是在等他去接下去唱完。
易殊归的后背瞬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它在等他继续歌谣。
可他不知道这首歌的下一句歌词。
因为,他已经忘记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它已经知道了。”
易殊归的喉咙微微发紧:“知道什么?”
她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缓缓说道——
“它知道,你不是完整的自己。”
空气瞬间变得冰冷。
易殊归的指尖微微泛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嗓音微微发涩:“……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后退一步,双手插进口袋,神色平静地看着窗户上的影子。
影子的嘴角弧度缓缓上扬了一点。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女人淡淡地说道:“你的影子,比你更清楚你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如果你不尽快想起来……你就会变成它。”
易殊归的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什么狠狠攥紧了一下。
他已经丢失了自己的某一部分。
而他的影子,正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忘记了什么?
——他的影子又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