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3:07。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闹钟滴答作响。
易殊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床沿。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醒来——无论什么时候睡着,都会在这个时间清醒,然后听见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来的细微声音。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倾听。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指甲轻刮玻璃的质感。
他的房间位于三楼,按理来说,这个高度不该有任何人的脚步声,窗外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
但今天不一样。
光线在晃动,影子在微微拉长。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去。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可地面上的影子却不止一个。
——影子比本体多。
易殊归的视线顺着光源移动,路灯下没有人,影子却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道没有宿主的影子,发现它的动作并不静止,而是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模仿什么。
然后,它开始移动了。
影子顺着街道的方向缓缓前进,像是一个无形的人影行走。它没有实体,没有脚步声,但它的投影却像真实存在一般,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暗色。
易殊归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后退一步,准备关上窗户。
但影子停下了。
它突然僵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头。
——它在看着他。
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可易殊归清楚地感觉到,它正在看着他。
他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立刻后退,拉下窗帘。
房间陷入黑暗,可他仍能听见某种东西正在窗户外轻轻摩挲玻璃的声音。
咯……咯……咯……
指甲刮过窗户的声音,极其缓慢,又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易殊归握紧拳头,呼吸渐重。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而不是在这里等待着事情变得更糟。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拿手机时,窗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你睡了吗?”
声音很低,很轻,却直直钻进耳朵里。
它在窗户外面。
易殊归没有动。
他缓缓侧头,看向窗帘的缝隙,隐约看到窗外的光影在微微扭曲。
影子仍然在窗外,它在等待回应。
如果他回答了,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失控。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试图绕开窗户。
但当他手指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窗帘自动滑落了一点,一只苍白的手指从缝隙间缓缓探入房间。
指甲修长,关节僵硬,它像是在试探着什么,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室内。
然后,它的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敲门一样,轻轻地敲击着玻璃。
“咯……咯……咯……”
易殊归屏住呼吸,喉咙干涩。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次,声音来自房间内。
易殊归猛然回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变得不对劲了。
墙上的影子开始晃动,光线微微失真,房间的角落变得更加模糊,就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吞噬现实的边界。
他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指尖微微发冷。
他的房间并不大,可现在——它比他记忆中的要宽敞了一些。
某些角落,原本不该存在的地方,现在变得幽深无比,像是某个更深层次的空间正在悄然浮现。
“你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轻微的笑意,仿佛某个熟悉的存在正在窥视着他。
易殊归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衣柜的门缝。
门没有完全关紧,缝隙里透出一丝漆黑的影子,隐约能看到一只微微抬起的脚。
有人站在里面。
不是藏在衣柜里,而是站在里面。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衣柜门。
门缓缓打开了。
衣柜里,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易殊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体僵硬,指尖微微发冷。
镜中的影子依旧静静站着,嘴角的笑意微妙,眼神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倒影,而是一种“注视”。
它在看着他。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缓缓移动,试图找出房间里的异常之处。然而,他的视线刚一偏移,镜子里的自己却没有跟着转头,仍然盯着他,笑意不减。
——影子,先他一步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心脏猛烈收缩。
“易殊归。”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低而清晰,带着某种淡漠的质感,像是从黑暗中穿透而来。
他猛地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长风衣垂落在地,肩上微微沾着夜晚的潮气,像是刚刚从某个被雨水侵蚀的空间穿行而来。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眉目淡然。
“又被你的影子吓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调侃,像是完全不意外他会遇到这种事。
——那是个女人。
易殊归觉得她很熟悉,但是当他努力回想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没有她的名字。
他应该认识她,但在努力回忆时,脑海里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幕布遮挡住了,越是试图拨开,越是感受到一种空白的钝痛。
“……你是谁?”他皱眉,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的表情没有太多波动,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你忘了。”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提问,而是某种确认。
易殊归的指尖收紧,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知道。
她知道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甚至知道,他遗忘的部分,正是关于她的。
可他完全想不起来。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隐约的警惕。
女人轻笑了一下,微微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以前可没这么防备过我。”
易殊归沉默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在陈述某个他们都清楚的事实,可事实是——他完全记不得他们之间的任何过往。
“不过也正常。”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镜子,轻声道:“回音世界会让人忘记不该知道的东西。”
——回音世界。
这个词猛地撞进易殊归的脑海,让他心头一震。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女人没看他,而是盯着镜中的影子,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它已经开始回溯你的记忆了。”
“如果你再不想起来,你就会彻底变成它的一部分。”
易殊归的身体微微紧绷,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不适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沿着他的脊柱缓缓攀爬,企图侵入他的意识。
——他真的忘记了什么。
而那部分记忆,可能远比他想象得更加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锁定那个女人:“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女人终于收回视线,看着他,神色淡漠:“不是我想让你想起,而是你必须想起。”
“否则,你会死。”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易殊归心脏猛然一缩,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的影子在倒退,”女人继续说道,“你的倒影已经开始拥有‘自我’,它在找回你的记忆,而当它完全恢复时——”
她顿了顿,轻声道:
“它就会取代你。”
易殊归猛地看向镜子。
镜中的影子依旧在笑,它的嘴角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讽刺的意味。
像是在嘲笑他。
它知道真相,而他不知道。
它已经比他更像“易殊归”了。
“现在的时间是几点?”女人突然开口。
易殊归下意识看向闹钟。
——午夜3:07。
他心底的寒意瞬间扩散。
——他一直醒来的时间点。
——他一直卡住的时间点。
女人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低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醒来,都是这个时间?”
易殊归的呼吸一滞。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你离开了回音世界,但事实上——”
她抬起手指,指向闹钟,目光冷淡:“你从未真正离开。”
易殊归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悄然收紧,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压抑。
女人看着他,缓缓说道:“午夜3:07,不是你醒来的时间。”
“而是你被回音世界拉进去的时间。”
“你一直都被困在这里,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一直被困在这里?”
易殊归抱住头,感觉大脑混沌不堪。
“不,不对。”
易殊归急忙逃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像是中邪了一样翻找着聊天记录,手指一边颤抖着划着一边喃喃自语。
“陈……陈……陈什么来着。”
“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啊啊啊啊。”
“——啪”
女人缓步上前,给了易殊归一巴掌,声音清脆而响亮。
易殊归原本浑浊的双眼中的癫狂和迷茫渐渐消失了,双眼逐渐变得清明。
“刚刚……”
女人打断了他。
“再去睡会儿吧,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再慢慢给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