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裁决……
一声惊雷在苏未明脑袋里炸响,洪钟嗡鸣般将他那点起床气彻底击溃,他冷不激的一个哆嗦。
这个从睡梦中揪出来的倒霉蛋此刻终于清醒了过来。
“死刑……怎么会……”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我特么这辈子才刚熬出头,这个号才刚刚发育……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埋着头,手指插入一脑袋头发里,手背青筋一根根凸出。
“我好不容易……”
“我好不容易……才把妈欠的手术费还完,让她平静的走了,我…好不容易把爸欠的债还完……他跳河了……
“我吃了好多苦……
“我好不容易才把苦吃完……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你们……真的没有搞错吗……”
……
“咚咚……”
沉静的房间响起敲门声,进来一个穿黑色笔挺制服的人。
“这是他的检测报告……”他递来一份检测报告。
戴着眼镜的男人只是撇了他一眼,示意他放在一边,然后凝视着里面的人。
“错?”
“看来我刚才还没讲清楚……”
他抵住下巴,轻声说道:“小朋友,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了……
“我们可以容忍判断的失误,但行动上,就不该有丝毫迟疑了……
“所以……
“我最后提醒你一遍……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有一个十五岁少年去过在北区旁边的砂石厂,在这个地方驻留时间超过半个小时,五天后,他在审讯室里接受审讯……
一旁的主审官在看过那份检测报告后刚准备提醒他,他却一抬手,示意主审官安静。
……
“十五岁的少年……什么十五少年……我特么……”
他刚要质疑出声,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清瘦纤长,指关节衔接很自然,几乎很少有褶皱——这根本不是一双早年做各种家务,打很多份零工,还从来不保养的手。
“我……”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显然,他就是那个不爱保养自己身体的人,甚至是不修边幅,胡茬,油头,黑眼圈,在公司里简直就是天生的牛马圣体,二十六的年龄却差不多是三四十岁的身体。
错愕,新奇,惊诧……
“我的脸……”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夸啦”一声,手上的手铐再次把他拉回这间审讯室。
苏未明转了转手腕,这种宽面铁拷格外难受,几次挣扎,他的手腕已经擦破了皮。
手铐的缝隙处他看见了藏在内圈里的闪光。
射灯照射在苏未明的身上,四周白色的墙壁折射的光芒落在那面夹层玻璃上,显现出一个模糊而重叠的光影。
他凝视着那面玻璃里的自己,重影里,不是他熟悉的睡衣,而是一身黑色的卫衣,头发枯草般凌乱,肩膀清瘦,身形纤弱,面容模糊。
此时,重叠光影里的人也正审视着他。
“十五岁……”
正是少年的年纪……
苏未明低下头,从额头垂下的头发让他的脸多了几分飘忽不定,像个垂败的流浪汉。嘴里喃喃的碎语像是两个厮杀到最后,筋疲力尽,开始相互啄食的野兽。
……
“长官,他的状况……”
“我知道……”文远扶了扶眼镜,拿过那份文件翻开来看,“能够抵挡住心律监测和‘赤乱’,除了经受过严格而精密的训练之外,就只有……”
他的手指停在检测报告的一个空格中,正要说什么,却看见里面的内容愣了一下:“ASD?”
ASD,全称:阿斯伯格综合征,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自闭症。
主审官点点头,表示他的状况显然不能同寻常沦为一谈,可能需要重新考量……
他看着拘束椅上呆滞的少年心中也是有些无奈。
“我出去一趟……”文远拿着报告就急匆匆的离开了审讯室。
“那他……”
走廊里传来声响:“先将他暂时安顿到羁押室……”
……
“咚咚咚!!!”
没听见门里的声音,文远皱了皱眉,没再客气直接进门。
灯光调的很黯,房间里弥漫着一点淡淡的香味,门口处立着一只黑色高跟鞋,深沉的胡桃木办公桌上斜卧着另一只黑色高跟鞋。
缭绕的烟雾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手指上涂着黑色指甲油,指间点着一支女士烟。
“在女士没有同意之前,擅自闯进来的男人,可是很减分的哦~”她挑挑眉,撇了一眼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对面,自顾自坐下的男人。
“跟你,我应该不需要客气太多吧……”文远坐正,将手里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女人轻轻的笑了,翘起二郎腿带着戏谑道:“冒失又幼稚的小鬼头才会模仿大人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威严……”
“这种威严,就和你家大人一样失礼……”
她朝旁边的烟灰缸颤了颤烟灰,上下打量着男人,笑得更加肆意了。
“什么啊……”
“学的一点也不像……
“不伦不类的……
“要我说,你应该穿一身松垮的白背心,在拖个人字拖才更像他,而不是你这样,老老实实的一身小鬼头耍酷的风衣……”
文远抽了抽嘴角,连忙打断她,免得让她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你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检测报告推过去。
女人懒洋洋的接过报告,翻开随意的看了几眼。
“有问题?”
文远点点头,将遇到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推断大致说给她听。
“赤乱么……”
“真羡慕你这家伙呢……”
“上天给了你这么宝贵的机会,而你却这么狭隘的使用它……”
文远耸了耸肩:“没办法,毕竟术业有专攻嘛,你们教的那套我实在是学不来……”
“而且,我对柔顺那套也没什么兴趣,激烈的,极致的,炽热的,那些才有意思。”
女人慢慢的靠在椅背上,在办公桌上翘起脚,呼出一口烟雾,在弥蒙中模糊了她的脸,但能看见她指间的烟蒂被捏扁了:“有的时候,我是真想将你家大人拉出来揍一顿……”
她将手中的烟插灭在烟灰缸中,仔细的浏览起了蓝皮封的检测报告。
“确实有些奇怪……”
“你的思路很有意思,自闭症转化为精神分裂症……”
“但从现实意义出发,你的猜测却没有什么可靠的根据……”
“你应该去了解一下这个领域的事物,而不是将天赋像野蛮人使用手枪那样,拿它当铁锤使用,即使你确实用枪托将猎物的头骨砸碎了。”
她将额发拢到脑后,继续道:“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是两种互不相干的精神疾病,虽然它们在部分症状和风险因素上有重叠,但它们影响的领域却各不相同……
“同时,它们之间也几乎不存在相互演化的可能,至少现在的研究是不支持这种直接的演化……”
文远皱着眉,伸手抵住下巴沉思道:“可是……他的状况可不像是表达上出现问题那样封闭,更像是思维出现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女人点点头:“是的,现今来看,这确实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在排除了病理相互联通这种情况后,那么,就还有一种情况可以参考……”
“那是绝望的百分之四,可怜的小家伙同时罹患了这两种精神疾病……”
“同……同时……”文远神色一凝,有些呆滞。
“嗯,这是很小很小的概率,但却真实存在着这种情况,它们完全有重叠的可能,因为这两种症状的发作时间各不相同,自闭症在幼年时就会表现出差异性,而精神分裂症则是青少年结束或者是初成年……”
男人沉默了。
这种解释确实是能够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按理来说,最优解显然就是它了。
可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却告诉他……
他应该忽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