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拐角的两边,昏黄的夜灯温吞吞的布散着蒙蒙的光。
如果它也是一只眼睛,那么它的视力显然并不怎么靠得住,视线被一层层黑夜侵蚀,只余下淡淡的绒光浮现黑夜下的轮廓。
形似走廊,其实是一间巨大的屋子,只是在里面修建了单边的羁押室,各自隔开,面积仅仅卫生间那么大,门口锁上刷着黑漆的钢制栏杆门,负责临时羁押嫌疑人。
走廊尾部有一间靠着外面的窗户,夜灯照不到这里,这间小屋子此刻被包裹在窗外浓浓的夜色之中。
少年蹲在黑漆栏杆门的边上,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撑着脑袋,正盯着外面一点点昏黄的光发呆。
夜色总是能让人浮想联翩,苏未明以前听人说,这是因为人看不见东西,在一片黑暗中总是会恐惧,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不受控制的织造出你能想到的所有恐怖,以此警醒你的脚步。
由此,那所谓变幻无穷的想象也就轻易的激发出来了。
在苏未明的眼里,此时夜色里好像变幻着无穷的怪象,耳朵里老是嗡嗡作响,仿佛是海底的浴血厮斗搅合起的风云透过一层层水波传递到海面,变成一圈圈泛起的涟漪。
寂静的走廊里,好像有人在轻轻的吟唱。
“那从硫磺火湖里爬出来的,是上帝不见的,是撒旦不要的。”
“死的荣誉必不能赐予他,生的晦恶却要叫他牢牢背负。”
怪诞……
却又莫名悲凉。
就像一颗孤零零的怪状顽石,风吹不走,雨打不烂,最后落入湖里,在一堆堆水草的包裹里慢慢的沉寂,它以为自己和万物融为了一体,再也不会孤零零的矗立,直到阳光重新照进它的世界,它睁眼醒来时才发现,这黄沙滚滚的世界又只剩他了。
苏未明感觉自己好像是死了,但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活着,人在弥留之际会在脑袋里放映走马灯,那一刻好像是卡了一记时间帧,消失的一瞬间拉长到可以嵌入人一生的长度。
他此时就有这种感觉,感觉时间变慢了,慢到他像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在自己的那段漫长的走马灯里乱窜。
二十六年,老人们也许会坐在自家门口长吁短叹,嘁嘘这短短二十六年的流逝,可二十六年就是他这一生。
苏未明记得有人说,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够剪辑成一部电影,喜剧还是悲剧,平凡还是伟大都是最完美的结局。可他的结尾却被莫名的掐掉了,那二十六年在他回首之时展现出来的不是一部电影,只有几张幻灯片都拼不出来的黑白照片。
他回忆起自己之前的生活。
那是死水般平静的日子。
苏未明坚定的对自己说,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如编写程序一般编写着自己的一生,每一个生命的节点都如他所料的正常运行,就像是一台正常输出功率的机器,人们早已习惯了它的效力,可却大都不知道钢铁之躯里转动着相互拥卧、彼此咬合的齿轮,传递节奏力量的承轴,驱使着高温力量的气缸,还有将它们拼在一起的绝妙组合。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埋藏在持续转动,彼此交互的功率中,又简化成“踩下油门”、“转动旋钮”这类的平凡的符号里。
曾经有个很遥远的下午,一个叼着烟的家伙对他说了什么,但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也忘了那个家伙说了什么,只是瞧他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只怕又是什么教化之类的吧……
穿越吗?
还是地狱开局来的……
“问题是……我大概真的会死吧”苏未明吸了吸鼻子,死死地抓住面前的黑漆栏杆,已经紧紧盯着远处传来的一点点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如果看不见一点点光的话,会很心慌,他会被黑暗冻成一具干枯的尸体,会死在这间逼仄的小房子里。
心慌是怎样的感觉?
苏未明记得曾经看过电影里的一些场景,一些剑士老是喜欢背对着别人,装逼还是怎么的,说一些毫无意义的空话,丝毫不怵,就好像自己脖子后面长着眼睛一样,任凭那些敌人拿着武器在自己身后比划,每次看到这里苏未明都好怕敌人在他还没转过头之前不讲武德的冲过去砍他。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总感觉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后颈上刮过,可是这间卫生间大小,连窗户都没有的羁押室哪里能藏得住人啊……
但他就是不敢回头,直觉告诉他,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只要自己回头,就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此刻的苏未明仿佛就变成了那个剑士,只是蹲在地上,死死抓着黑漆栏杆的他看上去并不高冷酷炫吊炸天。
冰冷,刺痛,那黑暗里仿佛藏着密密的刺,阴险的扎在背上,这已经不是笼统的感受,苏未明扭了扭衣服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沁湿了。
在极静之时,他听见了风声。
不,
确切的说,应该是羽翼拍打的声音,窗外有什么鸟飞了过去,他没敢扭头去瞧个明白,只是远远的注视着走廊里的一点点光。
苏未明忽然闻到窗外一股阴冷的气味,具体的感受就是类似腐泥,夹杂着淡淡的腥臭味。
随着那股气味渐渐变得浓重,他模模糊糊的“看见”了那气味的源头。
它“站在”窗外的树枝上。
苏未明捂了捂鼻子,使劲的呼吸让他感觉鼻腔里隐隐有些刺痛。
当他再次认真细嗅时……
它“站在”窗户上!
那是什么?!
苏未明脑门不断冒出冷汗,他感觉有些不对,死死的抓住面前的黑漆栏杆,最终深吸一口气。
必须求救!
苏未明朝着光大声嘶吼:“啊噜呼囫~~~~”
“喂哇哇啦吐咕噜~~~~
“吱吱哇啦撸~~~”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舌头不听使唤了!!!
苏未明急得脑门青筋都凸出来了,可“救命啊”三个字刚从喉咙里窜出来就变成了一阵阵野狗似的低吠。
他吼的声音越大,舌头就越不受控制的在口腔里搅动,只是这几声,他感觉舌头几乎要扭断了。
那股阴冷的气味越来越近了,那味道浓厚得几乎化成一股腥臭的风扑在脸上。
走廊尽头的光在眼睛里模糊了起来,苏未明使劲的眨了眨眼睛,滚烫的眼泪在脸上挂出热流。
要完!
他慢慢的扭头看向窗边,一片漆黑中,那股气味却消失了。
苏未明紧绷着神经四下扫视,那气味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额头一阵阵发凉,他慢慢的抬手将冷汗擦去,站起身活动发麻的小腿。
那气味消失了……
走了吗?
它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念头在脑袋里乱窜,苏未明正胡思乱想着,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这里有没有一个刚刚关进去的人啊……”那里传来询问的声音。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就像和苏未明一样关押在这里的人都睡着了。
只想从这里出去的苏未明听见他的声音后,赶忙将手探出栏杆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舞,怕他看不见,又张口叽里咕噜的叫了几声。
苏未明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但他显然不想继续下去了,这个地方的诡异已经不仅仅体现在气氛上,只是这点时间他竟然连话都说不了。
好半天过去,那个问询的人没了声音,走廊里也没了他的脚步声,就像是他站在原地没走动。
苏未明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等的有些不耐烦,把脑袋抵在栏杆缝里朝那边看去时才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人……
那刚才是谁在说话!!!
这个念头刚从脑袋里冒出来时,一只湿冷的手就从身侧探出,牢牢地抓在了他肩膀上。
浓郁的腐烂,腥臭味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
苏未明的目光微微偏移,这才发现在两间羁押房的死角处,藏着一个枯瘦的黑影……
阴冷,潮湿,粘稠的声音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嘿嘿……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