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陈三更感觉自己正被压在某块巨石的裂隙里,鼻腔灌满铁锈味的黏液。他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关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绳索,而是更柔软湿滑的触感,像泡发的死人头发。
“嘘……新娘子要醒了。”
女孩的轻笑从头顶传来,声线甜腻如蜜饯,却让陈三更浑身血液冻结。
左眼的灼痛突然爆发。血色视野中,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具青铜棺内,棺壁上刻满人脸浮雕。那些面孔或哭或笑,每张嘴都在蠕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呓语。更恐怖的是缠在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头发,而是无数条猩红的肉须,正从棺底裂缝里钻出,末端长着米粒大小的尖牙,一点点啃食他的皮肤。
“时辰没到呢,急什么?”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肉须。陈三更瞳孔骤缩,棺内竟还躺着个红衣女子!她侧身枕在自己胸口,乌发铺满棺底,发梢间缠着细小的铜铃。最诡异的是她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却像蒙着层雾气,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五官。
“你吃了我的聘礼,就得还我一桩姻缘。”女子指尖划过陈三更心口的棺材烙印,所过之处腾起青烟,“放心,冥婚契只吞三魂中的一魄,死不透的。”
陈三更想挣扎,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女子突然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发间铜铃叮当作响。那些肉须仿佛受到刺激,疯狂地钻向他左眼!
“别动。”女子俯身贴在他耳边,“外面有人在钓我们呢……”
棺外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精准间隔三息,像是用人的头骨叩击棺盖。陈三更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穿透青铜,看到骇人景象——执法长老悬浮在寒潭中,七窍钻出蚯蚓状的黑虫,正操纵他的尸体机械式叩棺。那些黑虫尾部连着近乎透明的丝线,一直延伸到潭水上方。
“傀线……”陈三更想起乱葬岗的尸傀杀手,但这次的黑虫更可怖——它们是从执法长老颅内钻出的,仿佛这具尸体早已是虫巢。
“是蚀脑蛭。”红衣女子把玩着他的衣襟,“玄天宗养的小玩意,专吃人脑浆,再顶着脑壳扮成活人。你猜,现在宗门里还有多少‘长老’是真的?”
肉须终于刺入左眼。陈三更在剧痛中痉挛,却感觉有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血管蔓延。棺壁上的浮雕突然活了,千百张人脸挤到他面前,齐声呢喃:“赊命者……还债……”
女子突然掐住他的下巴:“仔细看,这些可都是你的前辈。”
陈三更的左眼自动聚焦。最近的那张人脸,分明是棺材铺三十年前暴毙的师祖!老人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嘴唇被红线缝死,正疯狂朝他使眼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陈三更发现棺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葬于此棺者,皆为天道饵料。”
潭水突然剧烈震荡。执法长老的尸体轰然炸开,虫群化作黑雾包裹青铜棺。红衣女子“啧”了一声,发间铜铃骤响,棺底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抱紧我。”她冰凉的手环住陈三更的腰,“掉进归墟的话,连我都捞不回你的魂。”
失重感席卷全身。陈三更在坠落中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无数个自己被钉在青铜棺里,有的浑身长满眼球,有的化作白骨仍在喃喃自语。每个幻象的心口都有棺材烙印,而烙印深处蜷缩着红衣女子的一缕残影。
后背撞上潮湿的泥土时,陈三更的左眼短暂失明。他摸索着撑起身子,指尖触到满地圆润的颗粒,捡起一颗对着微光细看——是人的牙齿,数以万计的牙齿铺满了整个地洞。
“这里是‘谎冢’。”红衣女子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玄天宗历代掌门埋秘密的地方,你脚下踩的,都是被灭口者的牙。”
磷火突兀亮起。陈三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倒退两步——地洞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头骨垒成的塔,每个眼眶里都塞着张折叠的黄纸。塔顶供奉着个青铜匣,匣身缠绕着刻满符咒的铁链,锁头竟是颗干缩的人心。
“我要那个匣子。”女子的虚影浮现在骨塔前,雾气般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瞬。陈三更如遭雷击,那眉眼竟与师妹有七分相似!
“你……”
“闭嘴。”女子突然掐诀,陈三更怀里的养魂珠破衣而出,径直撞向青铜匣。锁链上的符咒爆出金光,却在触及养魂珠的瞬间黯淡。那颗人心锁头发出婴儿般的啼哭,铁链节节崩断。
陈三更的左眼再度渗血。他看见匣内飞出一卷玉简,无数黑色小字从简中涌出,暴雨般砸进他的瞳孔!
“嘉隆三十七年,掌门陆九章以三千外门弟子饲天魔,伪作渡劫飞升……”
“景和十二年,第七代执法长老炼尸傀九百,充作魔修斩杀以彰功德……”
“永寿三年……”
海量的罪状在颅内炸开。陈三更跪地干呕,吐出的却是蠕动的黑虫。女子摄过玉简,轻笑一声:“有了这个,就能让那些伪君子的‘债’提前到期……”
地洞突然剧烈摇晃。头顶的牙齿开始跳动,骨塔在震荡中崩塌,一颗头骨滚到陈三更脚边,下颌开合发出沙哑的警告:“祂醒了……快割了舌头……祂听不得真话……”
整座谎冢在坍塌。陈三更抱起青铜匣狂奔,身后传来地裂的轰鸣。女子化作红光没入他心口烙印,声音带着得逞的愉悦:“往右!石壁上有盗墓贼留的索道!”
陈三更撞开蛛网密布的暗门,眼前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生锈的登山镐钉在岩缝里,连着一段朽烂的绳索,下方百米处隐约可见地下河的反光。
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
三个黑袍人从裂缝中闪出,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滚的蛆虫。它们掌心裂开血口,喷出沾满粘液的铁链,锁链顶端是扭曲的钩爪。陈三更纵身跃向索道,钩爪擦着脚踝钉入岩壁,火星溅在绳索上,本就腐朽的麻绳瞬间断裂!
失重降临的刹那,红衣女子突然操控他的左手结印。陈三更心口的棺材烙印爆发青光,地下河水逆卷而上,托着他坠入汹涌的暗流。
“记住这个手印。”女子的声音逐渐虚弱,“下次施展时,我要收利息的……”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陈三更在激流中翻滚,青铜匣不断磕碰肋骨。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他奋力游向水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踩水——
血月当空,河岸两侧挂满白灯笼。灯笼下摆着数十口棺材,棺盖大开,里面的尸体正在啃食贡品。更远处有座木桥,桥头石碑上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
“往生栈”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刺痛难忍。所有尸体齐刷刷转头看向他,腐烂的声带挤出同样的嘶吼:
“生人入鬼市——”
“留下买命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