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师父那句“棺材板能辟邪”。
酉时三刻的乱葬岗,纸钱灰像黑蝴蝶般扑在脸上。他蹲在塌了一半的坟坑里,掌心黏着半截腐烂的指骨。月光被乌云啃得支离破碎,远处传来野狗撕扯尸体的呜咽声,混着腐肉味的夜风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戌时前必须回铺子……”他盯着掌心龟裂的铜钱卦象,牙关微微发酸。师妹咳血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口吊命的参汤要三两银子,而棺材铺已经三个月没接到正经生意了。
坟坑中央斜插着一口黑棺。
棺木缠着七根青铜锁链,每根链节都刻着蝌蚪状的咒文。陈三更的指甲抠进棺盖缝隙,指尖刚触到咒文就刺得发麻,仿佛被无数根冰针扎进指骨。这不对劲。师父说过,镇邪棺用的是雷击桃木,可眼前这口棺材泛着铁锈般的腥红,像浸透了陈年血痂。
柴刀卡进棺盖的刹那,左眼突然针扎般剧痛。
“要命的就滚。”
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
陈三更僵住了。野狗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风止息得突兀,连草叶摩挲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他左眼滚烫,视野里的一切蒙上血雾,棺盖上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那些手印没有掌纹,指甲尖锐如钩,正一下下从内部撞击棺木!
咔。
第一根青铜锁链崩断。
陈三更转身要逃,双脚却像生了根。左眼的血雾翻涌成漩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柴刀,一刀接一刀劈向锁链。刀刃与青铜碰撞迸出惨绿色火星,每斩断一根锁链,棺内就传来一声饱嗝般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吞咽空气。
“蠢货……放我出来……”那声音贴着颅骨内侧游走,带着铁器刮骨的颤音,“替你杀光玄天宗的伪君子……”
当最后一根锁链断裂时,陈三更突然恢复了身体控制权。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墓碑凸起的棱角。棺盖在死寂中缓缓滑开一道缝,浓稠的黑雾像溃烂的脓血般涌出,所过之处杂草瞬间枯黄蜷曲,露出下面森白的碎骨。
雾中浮出半张人脸。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左半边脸温润如玉,右半边却爬满蛆虫。腐肉从颧骨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颅骨,空洞的眼窝里悬着一枚青铜铃铛。他白骨裸露的右手探出黑雾,指尖轻轻一勾——
陈三更怀里的铜钱袋突然炸开,二十三枚铜钱叮叮当当浮在半空,摆成一张狞笑的鬼脸。
“阴冥眼?”残魂腐烂的右眼珠突然转动,铃铛发出愉悦的颤音,“难怪能破我的‘七煞锁魂阵’……小子,送你份见面礼。”
铜钱暴雨般射向陈三更左眼!
他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后脑磕在墓碑上。血腥气灌满鼻腔,左眼仿佛被烙铁捅穿,灼痛沿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等视野重新清晰时,残魂已消失不见,棺底只余一具森森白骨。那骷髅五指扣着块玉牌,月光下隐约可见“玄天宗”云纹——正是他当了十年学徒的宗门徽记。
冷汗浸透麻衣。
玄天宗历代祖师的棺材都是师父亲手打的,但这口棺的柏木纹路显示,它至少在地下埋了百年。陈三更颤抖着摸向玉牌,指尖刚触到骷髅指节,整具白骨突然坍塌成灰,颅骨里滚出一颗浑浊的珠子。
养魂珠!
师父醉酒时提过,这是魔修用来拘禁生魂的邪物。铸一颗鸽卵大的养魂珠,需在活人天灵盖上钻孔,趁魂魄未散时抽丝剥茧,再把哀嚎的残魂炼成胶质。而眼前这颗足有核桃大小,表面浮着人脸状的凸起,至少炼化了上百条人命。
左眼再次灼痛。
这一次,他看清了真相——无数半透明的影子正从养魂珠里钻出。它们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张尖叫的嘴,前仆后继地扑向他的左眼球。陈三更想甩开珠子,手掌却像被吸住一般,直到最后一缕残魂没入瞳孔。
剧痛退去后,世界变了模样。
月光下漂浮着丝线状的红雾,缠绕在墓碑、枯树甚至自己的手腕上。陈三更顺着红雾最密集的方向望去,心脏几乎停跳——三里外的山道上,七道剑光正划破夜幕,为首的中年男人腰间玉牌泛着血光,那是执法长老独有的“诛邪令”。
“找到你了……”
残魂在他颅内低笑,铃铛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三更连滚带爬扑向坟坑边缘。怀里的铜钱早已散尽,只剩一枚孤零零的“洪武通宝”卡在衣襟夹层。左眼突然刺痛,他福至心灵地将铜钱按在渗血的左眼眶上——这是师父教的最后一招“买命钱”,活人用阳寿买厉鬼饶命,但此刻他要买的,恐怕是自己的命。
铜钱融化的瞬间,山道上的诛邪令红雾暴涨。执法长老的爆喝如惊雷炸响:“邪祟受死!”
剑光撕裂夜幕,陈三更狼狈地翻滚躲避。剑气擦过后背,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借着残存的月光,他瞥见棺内壁有凹凸的刻痕,左眼扫过时,那些划痕突然渗出鲜血,汇聚成一行狰狞的篆字:
“看见真相的人,终将成为真相的饵料。”
第二道剑光劈来时,陈三更蜷身滚进棺材。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剑锋在棺盖留下半尺深的裂痕,木屑混着黑雾溅在他脸上。残魂的笑声越来越响,棺底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幽深的隧道——
这是口双层棺!
腐臭的阴风从隧道涌出,裹着陈三更向下坠落。他胡乱挥舞手臂,指尖突然勾住一条冰冷的铁索。身体重重砸在湿滑的石壁上,左眼勉强辨出这是个倾斜向下的盗洞,洞壁布满指甲抓挠的痕迹,还有半截生锈的镣铐嵌在岩缝里。
头顶传来执法长老的冷哼:“掘阴坟,放邪祟,按律当诛九族!”
陈三更贴着岩壁往下滑,粗粝的石头磨破掌心。盗洞尽头隐约传来水声,还有某种黏腻的蠕动声,像无数条蚯蚓在泥浆里翻腾。他想起养魂珠里那些尖叫的残魂,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玄天宗地下,锁着比魔修更可怕的东西。
“害怕了?”残魂的声音裹着恶意,“你猜为什么历代执法长老都活不过百岁?因为他们定期要下来‘喂鱼’啊……”
陈三更的脚踝突然被缠住。
一条猩红的肉藤从暗处弹射而出,表面布满吸盘状的口器。他挥柴刀斩去,刀刃却被肉藤绞住,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左眼在剧痛中爆发血光,陈三更突然看清了肉藤的致命弱点——每条藤蔓核心都有一根苍白的脊骨!
柴刀精准刺入脊骨缝隙。
肉藤疯狂抽搐,喷出腥臭的脓液。陈三更趁机挣脱,却被更大的异响惊得汗毛倒竖——整座洞穴在震动,岩壁缝隙渗出黑血,远处传来锁链崩断的轰鸣。
残魂的笑声几乎刺破耳膜:“时辰到了……饿了一甲子的‘它们’,终于能开饭了……”
陈三更跌进一片水潭。
寒潭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惨白的碎骨。他扑腾着抓住岩壁凸起,左眼突然瞥见水下有金光闪烁——那是一具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棺盖上钉着七枚桃木钉,钉头刻着北斗七星。
更诡异的是,棺缝里渗出缕缕红雾,与他手腕缠绕的红丝一模一样。
“找到同类了啊……”残魂的语调突然变得危险,“要不要打个赌?我数到三,执法长老的剑就会——”
轰!
潭水炸开,执法长老御剑俯冲而下,剑尖直指陈三更咽喉:“孽障!竟敢私放镇魔棺!”
陈三更猛地扎进水里。
寒潭冰冷刺骨,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潭底伸出,试图把他拖向深渊。左眼灼痛到几乎失明,但在血红视野中,他看清了青铜棺的真相——棺盖上根本没有七星钉,只有七个漆黑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血红的眼睛!
残魂发出愉悦的尖叫:“看看这些眼睛!它们认得你!它们一直在等你!”
陈三更的指尖触到了青铜棺。
所有声音消失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间,脚下踩着执法长老的头颅。红衣女子从血海中升起,青丝缠住他的手腕,唇间吐出甜蜜的诅咒:
“你吃掉了多少因果,就要偿还多少血肉……”
执法长老的剑锋刺入后背的瞬间,陈三更在剧痛中惊醒。青铜棺的孔洞里伸出七条黏滑的触手,将他拽入棺内。最后的视野里,执法长老惊骇的表情被棺盖隔绝,整个世界陷入粘稠的黑暗。
有东西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温软的唇贴上左眼,吮去渗出的血珠。陈三更在极度恐惧中昏死过去,最后残留的触感,是有人将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留下一道灼热的印记。
像个棺材形状的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