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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仙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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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往生栈
    血月倒悬,照得河面浮尸泛青。陈三更扒住漂来的棺材板,左眼突突直跳。那些啃食贡品的尸体已围拢到岸边,腐烂的眼球随着他划水的节奏转动,下颌骨一张一合,挤出铁片刮锅底般的嘶吼:



    “生人……留下眼珠子……”



    红衣女子在他颅内轻笑:“怕了?跳回河里喂水鬼倒是痛快些。”



    陈三更咬牙攀上栈桥。桥头石碑渗出黑血,“往生栈”三字竟是用蛆虫拼成的,此刻正疯狂扭动。他怀里的青铜匣突然发烫,匣缝里钻出几缕红丝,蛇一般缠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客栈方向拖。



    客栈悬在断崖边,檐角挂着九盏人皮灯笼。门楣上无字匾额裂开道缝隙,像只半睁的竖瞳。陈三更的阴冥眼刺痛难忍,视野中的客栈化作一团纠缠的红线,每根线都延伸向不同棺材,线上悬着铜钱状的瘤节。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门缝里探出张惨白的脸。



    店小二戴着一张描金纸面具,眼眶处挖了两个黑洞,露出底下蠕动的蛆虫。他左手托着算盘,算珠竟是人的指骨,右手提着盏油灯,灯油里泡着颗干瘪的心脏。



    陈三更后退半步,青铜匣却猛地撞开他衣襟。匣盖弹起一道缝,露出里面那卷玉简。店小二突然僵直,面具啪嗒落地,蛆虫暴雨般从七窍涌出,在青砖上拼成四个血字:



    “贵客临门”



    客栈大门轰然洞开。



    腐朽的沉香混着尸臭扑面而来。大堂摆着七张柏木桌,每张桌面都嵌着具无头尸,断颈处插着蜡烛,烛泪混着尸油淌满桌沿。穿寿衣的食客们齐刷刷转头,它们没有五官,整张脸皮被撕去,露出血淋淋的肌肉纹理。



    柜台后传来拨算盘声。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失焦——掌柜是个穿嫁衣的老妪,满头银丝梳成新娘髻,盖头下垂着串青铜铃铛。她每拨一粒算珠,嫁衣上的金线就游蛇般扭动,绣着的鸳鸯竟在啄食彼此的眼球。



    “押物还是押命?”老妪的盖头无风自动,露出半张被火烧融的脸。



    青铜匣剧烈震颤。陈三更刚要开口,红衣女子突然接管他的声带:“押物,但我要加一条契——”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指尖在心口烙印处一划。鲜血涌出,在空中凝成一行狰狞的篆字:



    “若押主殒命,往生栈尽归债主。”



    老妪的盖头猛地掀起。她整张脸都是反着长的——眼睛在下巴,嘴在额头,鼻孔朝天喷着黑烟。嫁衣金线暴起,将陈三更捆成粽子拖到柜台前。



    “小丫头片子!”老妪的嘴在额头开合,唾沫星子溅在陈玉简上,“拿阴契诓我?你早不是当年的红……”



    红衣女子借陈三更的嘴冷笑:“再加一坛千年醉。”



    柜台下的暗格突然炸开,酒香混着腐臭味弥漫大堂。食客们发出饥渴的嚎叫,却不敢挪动分毫。老妪的嫁衣鼓胀如帆,金线几乎勒进陈三更的骨头,最终却颓然松脱。



    “成交。”她咬破自己手腕,黑血与陈三更的血契交融,“但我要抽三成利。”



    青铜匣被金线拽进暗格。陈三更夺回身体控制权,发现左手掌心多了个“押”字刺青,而红衣女子再无声息。



    店小二引他上了二楼。



    天字号房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口竖放的棺材。棺盖刻满交缠的男女,动作越到上方越诡异,最顶端的男子已化作白骨,却仍掐着身下女子的脖颈。



    “客官的血能开棺。”店小二指骨算盘哗啦作响,“提醒一句,子时过后,千万别看镜子。”



    陈三更划破指尖按在棺盖。棺材轰然倒下,露出里面正常的床榻。他刚松了口气,后颈突然汗毛倒竖——棺材背面密密麻麻贴满人皮,每张都纹着同样的脸:执法长老!



    “好看吗?”



    红衣女子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陈三更抄起烛台猛砸,却见女子倒吊在房梁上,嫁衣下摆滴着尸油。她指尖勾着条红线,线那头拴着个木偶,模样赫然是师妹!



    “你把她怎么了!”陈三更挥拳扑去,却穿透虚影砸在墙上。



    女子飘到铜镜前,镜面照不出她的身影:“你的小情人可不在我这儿……但若子时不归,她就要变成药引子啦。”



    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陈三更的左眼不受控制地聚焦,看见师妹躺在棺材铺的床板上,手腕割开三道血口,黑血正汩汩流入床头的药罐。更恐怖的是,她脖子上缠着根红线,线头攥在师父掌心!



    “丑时三刻,人魂入药。”女子舔了舔镜面,“你还有两个时辰。”



    陈三更撞开棺材门冲下楼。大堂食客已散尽,只剩老妪在柜台后擦拭酒坛。他刚要踏出门槛,地面突然伸出无数枯手,攥住脚踝往地底拖。



    “鬼市的规矩。”老妪的嘴在额头咧到耳根,“押物者,日出前不得离栈。”



    红衣女子在他心口烙印里嗤笑:“求我啊。”



    陈三更攥紧掌心“押”字刺青。玉简里的罪状突然在颅内翻涌,他福至心灵地吼道:“嘉隆三十七年,往生栈私贩天魔骨!”



    老妪的算盘崩断,指骨算珠弹射到墙上,嵌出个“死”字。趁她分神,陈三更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押”字上。刺青化作黑雾裹住他,瞬息间挪移到客栈百丈外。



    “你赊了我的力。”红衣女子声音带着倦意,“利息是三日阳寿。”



    陈三更在荒坟间狂奔。掌心刺青灼痛难忍,每跑一步都在蚕食体温。阴冥眼勉强辨出方向,远处玄天宗山门笼罩在绿火中,宛如巨兽的瞳孔。



    山道转折处突然亮起灯笼。



    七个白衣人拦在路中,手提的灯笼上写着“奠”字。他们脖颈系着红绳,绳头连着一口薄棺,棺盖上摆着师妹染血的发簪。



    “叛宗者陈三更。”为首之人掀开兜帽,露出师父的脸,“你可知偷养鬼妾,该受何刑?”



    陈三更如坠冰窟。师父的瞳孔是浑浊的白色,嘴角咧到耳根,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剥皮裁衣,抽魂点灯。”另外六个白衣人齐声吟唱,声音与执法长老一模一样。他们同时掀开兜帽——全是执法长老的脸!



    红衣女子突然苏醒:“砍棺!那是七煞替命棺!”



    陈三更就地翻滚,原先立足处炸开七道血刃。薄棺盖子砰然弹起,七个“师父”化作红丝钻入棺中。棺材凌空飞起,棺缝里伸出十四只惨白的手,每只手都握着他熟悉的棺材铺工具:墨斗、刨刀、镇魂钉……



    “你教我的棺材三忌,自己倒忘干净了?”陈三更抽出腰间柴刀,阴冥眼锁定棺底接缝处——那里缠着根近乎透明的傀线,延伸向山门方向。



    薄棺如巨兽合拢。千钧一发之际,陈三更挥刀斩向傀线。刀刃迸出火星,柴刀应声而断,但半截刀尖借着惯性钉入棺底!



    七个师父同时惨叫。薄棺轰然炸裂,迸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混着脑浆的碎骨。陈三更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墓碑上,喉头腥甜。



    浓烟中缓缓走出个人影。



    真正的师父提着染血的刨刀,脚下影子有七颗头颅攒动。他温声开口,声音却从背后传来:“更儿,把鬼妾交出来,为师留你全尸。”



    陈三更的左眼突然淌下血泪。在阴冥眼的真相视界里,师父的胸腔空空如也,心脏处蹲着只三眼蟾蜍,正用长舌卷住傀线操控这具躯壳。



    “原来您早就被吃了……”陈三更惨笑,“那师妹呢?她的心还在吗?”



    刨刀破空而至。陈三更不退反进,任由刀锋刺入肩胛,右手并指如剑戳向师父心口。蟾蜍尖叫着弹射而出,他趁机拽出那团傀线塞进自己胸膛!



    “来啊!”他嘶吼着扯动傀线,“看看谁才是主子!”



    山道上所有棺材同时震颤。师父的躯壳瘫软在地,蟾蜍则被无形的丝线吊起,疯狂膨胀成马车大小。陈三更的阴冥眼渗出黑血,视野中的傀线却愈发清晰——它们全都汇向山门后的祖师殿!



    “闹够了。”



    祖师殿方向传来钟鸣。



    陈三更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他即将跪倒时,红衣女子突然操控他的左手结印。心口棺材烙印青光大盛,竟将漫天傀线吸扯过来,拧成一股砸向祖师殿!



    “不——”



    蟾蜍在尖叫中爆成血雾。



    陈三更在反噬中昏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祖师殿穹顶坍塌,以及血雾中升起的青铜巨棺。棺盖缓缓滑开,伸出的却不是手,而是一截生满铜锈的剑尖。



    剑柄上刻着玉简里的名字:陆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