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楠家的这片江南院子,并不怎么江南园林。
罗楠的祖父母在这片院子里过了几十年养育儿女和孙辈的日子。过日子的普通人家,院子里多是日用杂物,基础建设要利于储藏杂物农具以及晾晒衣物农作物。院子虽然宽阔但除了几棵果树气候已成,其它也就是随意插活的几株茶花两三盆月季,空地无非是开垦出来种瓜种菜供家里吃用。后来老俩跟着大儿前往公司根据地去了,其它儿女也都迁往城市发展。老房子重修的时候说是家族团聚的时候回来住,一来二去发现与其受回来打理空屋的累,还不如组团去旅游胜地全家住酒店度假来得舒服和谐。直到罗楠回来搞民宿,才又把院子房子统一收拾起来。谁收拾谁做主,从建筑格局到院子摆设布局都按她的想法施行了。涉及审美和设计,她不拘于什么风格和流派,搞七搞八大杂烩。看样板间看多的人会嫌她搞的家居和园艺太热闹纷杂,地处江南而不江南,一旦走进去就发现,实则样样有迹可循。
一条砖径从大门到房门把院子分割成四六开的两片,东边占六西边占四。三株祖传的果树各居其位,枇杷树长在东墙近房子的位置,此时结苞待放,杨梅树把守在东南角上,一株金桂把在院子北半片,很成气候,一到金秋,香气团团,笼住了前面的一套休闲桌椅。江南宅院,只要施展得开,背墙而立总有一大丛高大的芭蕉或者竹子,罗楠在东侧院墙下舍了竹子取了芭蕉。外面的人看,它的美学意义全在于探出墙头的那一截。而对院子里的人来说,这个传承的美妙在于江南的雨季实在绵长,雨打芭蕉实在好听,而芭蕉叶子被雨洗过后的通透亮泽又实在宽阔,一大片一大片叠成的绿,像专事降温的翡翠冰炉,到了春夏能把凉意一直笼到屋子里头。
芭蕉丛再往前探几步,造了个小水景,围植喜阴的植物,不要钱似的蕨类见不见光都长得绿汪汪的。水景高出来的部分是一个石磨流水装置,竹管的水流出来,流到石磨里,泉水叮咚,其实全靠一只电水泵循环,现在水泵被停了,于是竹管是竹管、石磨是石磨。石磨下面还有一方小水池,栽着水生植物,梭鱼草花季已过,呈现出已在夏天耗尽精神的疲态。睡莲也已经过了花季,但睡莲叶子仍是可爱的,圆扁扁油光光厚墩墩。睡莲叶子的性格像罗楠,不理睬什么花季不花季,自己美自己的。
用于填充院落增加亲近感的花草们都是不值钱的,但花不值钱盆值钱。红粗陶的、细瓷的、树脂的、塑料的,只要是能栽上花而且栽上好看的花盆,罗楠通通不拒绝。高矮胖瘦红橙蓝绿黄黑灰,在院子里摆了有几十上百个,但填在偌大的院子里犹嫌不足,又栽了几丛密集蓬松的紫穗狼尾草和粉黛乱子草,登时丰满。再在草丛里夹杂些金鸡菊波斯菊这样脚长杆细皮实好养活的野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把花盆半遮半掩着,花盆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沾上了植物的活气儿。
乍一看,这是一片小小的,由植物、水、土壤构成的世界,但怎么可能脱离人而存在呢,那些人类创造并破坏过它的痕迹历历在目。
插在地里的风车那几片透明的彩色翅翼上,被黑粗的笔写上了“婷,我在杭州很想你”,从笔迹推算出应该是某位小伙子借以拍照给暗恋或热恋对象隔空传情。挂在枇杷树上的陶制风铃已经响不了了,绳子在树干上盘绕几圈,用于敲击发声的小陶制碗被敲掉了小半个,也许是某位男子向同伴展示自己的弹跳力猛然跃起奋力一击的后果。摆在花草丛里的陶瓷兔子摆件,不知道被哪个淘气孩子敲掉了半只耳朵……
看着这些度假旺季过去后的遗迹,以及一些被简易草皮覆盖着的地方,丁佳佳陷入了想象,这片被罗楠已经安排好的院子,其实还是有机可乘的。
丁佳佳体内的某种民族血脉的显著特征,觉醒了。当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院子具有暂时的支配权和建设权时,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喊回归乡村,也理解了为什么人人都想拥有一个院子,或者说人人都想拥有一片土地。当意识到土地将可以受你支配的时候,就会开始控制不住的启动自己的蓝图和规划。只需要一片,哪怕只有几平米的一小片土地,也会让人开始规划蓝图……
杭州的早上属于鸟儿。起得比鸟儿更早的人,没有一个是情愿的。
丁佳佳从罗楠的大床上醒来的第一个早上,耳边最少充斥着20种以上的鸟叫。她仔细辨别着,按照既有的经验去判断谁是谁。啾啾啾,唧唧唧,咕咕咕,呱呱呱,布谷布谷,咕噜咕噜,甚至还有小孩儿拿手指指着你时嘴里发出的biubiubiu……有的短促,有的婉转,有的一短一长,有的三长两短。有的鸟叫着叫着就不叫了,兴许是忙着啄食早上的虫子,人在床上听着听着就笑了。不好意思继续睡,丁佳佳起床去煮咖啡煎鸡蛋。
吃完早饭的丁佳佳背着斜挎包出发了,她要去商场,买辆自行车。共享单车就差这一小截通往乡间的路,不能覆盖到小幸福,但是她需要一辆自行车。一定是一辆用脚蹬着的自行车,而不是小电驴。她想用自己脚上的力气,认识认识这里的风,去和那些鸟儿打个招呼。
那辆黑色的小变速自行车,在商场里就被直接紧了螺丝,调试好了座子高低。她又单配了车锁车筐以及铃铛,背着她的斜挎包,叮铃铃的骑回去。不用急着回家呢,她现在是有车的人了!
丁佳佳骑着小单车在村子周边和村子里转悠着,立誓要把自己骑到饿了为止。山、茶园、河流溪水和小桥,江南秋季风光循着她的骑行路线依次展开。将近11月的杭州红叶犹胜,今年夏天属实酷热,再加上虫子咬伤,每片红叶子都不可仔细端详,但远看一树,红的美妙灿然。橙红鲜红暗红,叶叶都红叶叶不同,日光一打,透光燃烧的力度把心房打的咚咚响。抬头远望,恰巧有云盘绕在半山腰,她自然而然做个深呼吸,把云的一部分吸到肚子里去了。
路过龙井茶园的时候,她扭头看看停下车子,伏身撅腚观察着茶树。茶树上开着小黄花,圆咕噜一小朵一小朵的,有大拇指肚大小,颜色比腊梅浅一点、圆而半透明的花瓣围成一个半蜷着的手心,小心翼翼握着里面的花蕊,娇黄的小毛头扑簌簌簇成一小团。她把茶花拍下来,心里想着这些要发朋友圈,不见得所有人都知道,龙井茶树开花原来长这样儿。
在骑上小桥时,她呲牙咧嘴用力蹬着,等下坡时被头发丝蒙了半张脸享受着风来的爽感。在村庄里穿行时,她的新自行车是闪光的存在。偶遇的村民用猎奇或羡慕的眼神盯着她的车,乌黑发亮、精巧优美,小铃铛一拧就叮当当响,出现需要错车或超过行人的时候,她就以人声与铃声相和,“劳驾,让一让让一让,看车看车……”。前面的行人一边忙不迭往路边靠一边回头侧目看她,看这个留着半长直发,穿着帆布鞋蹬自行车的姑娘,怎么这么眼生。
丁佳佳有温和的长相,小脸型,淡眉窄目,鼻子小巧,嘴唇略厚,全然没有攻击性的一张路人脸,然而禁得住看。素脸的她有北方人的个头,165的样子,在北方常见但在江南很占便宜,于是自由自在地穿平底鞋。在家乡她是没有平底鞋自由的,但凡看到女儿跟别人站在一起显得矮,她妈妈程育美女士就会督促她穿些带跟儿的鞋子,“个子矮,气势上自然被压低半头。”要强好胜到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周边处处是催人奋进的假想敌。但是偏偏生了个不主动参与竞争的女儿,不仅不参与竞争,还有沉默的反骨,连她羽翼所及之处也逃开了,独自在外飘流,信号越来越弱。
丁佳佳的长相放在罗楠嘴里就是素。长得素,穿得也素。自从辞了在公司里的工作,她几乎春夏就是T恤衬或衬衫搭休闲长裤,秋冬都是半长裙子,尤其是那种衬衫裙,衣柜里能有十几件。扣子能一直扣到膝盖处,格子的或者灯芯绒质地,里面穿上打底裤或者休闲裤子,她说这样就省了考虑上下搭配的精力。春夏穿长裤是因为身在杭州,虽然热,但是蚊子多,她怕蚊子,不敢露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