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毫无征兆的轰鸣起来,不是因为天上的雷鸣。那些原本要洒落人间的雨滴,在轰鸣中一反常态,在野草叶面弹跳不止。
十匹铁骑,排成一条黑线,自山路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水的黑衣宽袍,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可以吓退恶鬼的杀戮眼神。
肇虎一拍大腿,脸色骤变:“哎呀,糟糕!好像是那帮贪财的鬼!”
章龙见状,豪情顿生,喝道:“要不,咱们跟他们干上一仗?”
李少安咧咧嘴,没有说话。
罗珊挑了挑眉,更是懒得搭茬。
肇虎白了眼章龙,顺手将他卷起的袖管捋了回去,语气中满是烦躁:“打?打你个大西瓜!”
骑队转瞬即至。
为首骑士,单手扯着一面黑旗,上面绣着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
黑旗如走龙蛇,但凡雨水滴落,转瞬即无迹可循,竟是丝毫未沾上一滴水珠,端的神奇无比。
罗珊望着黑旗,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旗上的兽纹她自然认得。
无根生兽,相传此兽无需根器便可繁衍后代,故而成为魏凉内监的旗帜图腾。魏凉帝国覆灭后,兵马卫镇抚司继承了该旗帜。
在之后,重都城换主,取消了兵马镇抚司建制。原镇抚司的人便自立门户,创建‘经世楼’。
如今,‘经世楼’已是重都城三大会盟之一,实力如日中天。但这无根生旗帜,却并未置换,不知因何道理。
铁骑来的快,去的也快,完全没有在意小道上的四人。
与他们而言,四人不过是世间蝼蚁。只要不拦着道路,死活无管紧要。
就在骑队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时,落在后方的骑士忽的勒住了马匹,调转马头,朝四人疾驰而来。
在抵近四人时,骑士猛拉缰绳,停住骏马。一双丹凤眼扫过四人,冷声喝道:“不想死者,速速离去!休要在此逗留,以免自取其辱!”
那骑士气势汹汹,显然不是善茬。
章龙刚要表态,被肇虎一脚踹在小腿肚上,愣是把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肇虎看了眼罗珊,见她并无任何表示,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两边都惹不起,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火烧身。
此刻最好的结果,自然是顺势下坡,打道回府。若那骑士继续叫嚣,惹恼了罗珊,动起手来,平添无妄之灾。
念及此处,肇虎轻轻咳了一声,准备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搅合搅合,借此机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此一来,罗珊也不好说些甚么。
谁料,他如意算盘还未拨完。李少安却抢先一步,接口道:“奇了奇了,此处又非你家,为何要我们离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不碍你,你又何故管我?”
肇虎心底那个恨啊。
昨儿还在想臭小子心思惊人,怎地才睡一觉,脑袋瓜子就丢在那山洞里,忘了带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不,不是简直,根本就是在挑战对方的极限啊!
肇虎心中暗骂李少安脑抽,节骨眼上还敢出言挑衅,真是嫌命长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却听那骑士冷笑一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就让你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言罢,那骑士便要催马上前,却被肇虎拦了下来。后者陪着笑脸:“息怒息怒,我这小兄弟年轻气盛,不懂事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骑士冷哼一声,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肇虎脸上微白,心底憋屈至极。
李少安瞥了眼肇虎脸色,笑道:“怎么,大家说的都是人话。你听不懂?难不成说,你不是……”
“人”字未出,愣是被肇虎生生捂住。肇虎急的额头冒汗,捂住李少安的嘴,低压嗓音说道:“不是,兄弟,你惹他作甚!”
虽是少了个字,那骑士又焉能听不出来,愤然怒道:“找死!”
言罢,他手中马鞭一挥,作势欲打。
便在此时,山下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骑士闻声,动作一顿,收住马鞭,偏头看向来路。
只见一队身着白衣的骑士,犹如白色闪电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泥沙飞溅。
为首骑士奔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却又稳稳落下。身后五骑紧随其后,队列整齐划一,气势如虹,一字排开。
“经世楼的兄弟们,来得挺快啊!”为首的白衣骑士朗声笑道,声音清亮,回荡在山间。
黑甲骑士眼神凌厉扫了眼来者:“奇了,书院怎么也趟这浑水来了?”
白衣骑士笑容不减,反问道:“奉城主之命,前来协助调查。想来马淳兄也是如此吧?不然,怎会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与一无名少年纠缠不清?”
那叫马淳的骑士哼了一声:“读书就好好读书,深渊的事,自有我们来处理。夫子难道没告诉过你,术业有专攻。”
白衣骑士目光锐利:“夫子所授恰如漫漫星海,所谓曲士不可语于道。不知王兄所说‘术业’,指的是欺凌弱小,还是心系苍生?”
王淳眼神微眯,论口才,他绝非白衣骑士的对手。人家什么来路,书院百万卷典籍,随便诌上几套言论,都够耳朵嗡嗡好一阵的。
“韩兄,既然都是奉城主令,那就秉公办事。这几人不顾禁令,擅闯清沂峰,该当何罪?”
李少安闻言,心中暗自思量:这家伙搬出禁令,势必想赶我们下山,找回些颜面。禁令如山,白衣骑士也不好阻止。
他看了眼罗珊,见后者并未表态,面具下也瞧不出有何神态,不禁撇了撇嘴。
传闻罗珊其人做事向来大开大合,怎么这会儿反倒如此沉得住气。
也罢,既来之,焉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李少安微微上前一步,抱拳失礼:“晚辈并非擅闯禁地,也是奉城主令,前来调查。”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肇虎更是惊掉了下巴。
马淳略一沉思,仰头笑道:“笑话,单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城主岂会命你前来。”
李少安面不改色:“我倒想问问,你所说奉城主令,可有凭证。”
马淳下巴微扬:“那是自然。昨日城主大人亲自吩咐,我等彻夜赶路,岂能有假?”
李少安微微一笑:“凭证呢?”
马淳冷哼道:“城主亲口所言,还需什么凭证?”
李少安心中暗喜,立刻反客为主:“空口无凭,教我如何信你?”
马淳脸色骤变,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应对。
李少安见其模样,更是大喜过望。
他这出言辞,赌的便是马淳没有确凿证据。毕竟,清沂山的禁令严明,公文传递自有其规矩。马淳既非官府中人,又怎会随身携带公文?
况且此刻清沂山周围,说不定正有无数镇渊师小队暗中窥视。此事若被传扬出去,定会引来诸多非议,指责城主厚此薄彼,处事不公。
李少安乘胜搅浑这潭死水:“大伙既然皆是受命而来,本应并肩作战。然今日之事,却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凝聚。若传讲出去,咱们丢了颜面是小,这天下英雄怕是耻于重都为伍啊。清沂山出了这档子事,城主大人已为此焦头烂额。咱们既然不能同路,也不应替城主平添是非。”
白衣骑士听到这里,扬声喝彩:“小兄弟说的在理。且不论谁是谁非,只要是为了镇渊而来,便是同道。”
马淳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站在道边杂草丛中,相貌平平的少年,嘴皮子功夫尽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间,就给自己扣上了一顶偌大的帽子。
若是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即便最后证明少年满嘴胡言,自己也会落下以大欺小,目中无人的罪名。若那少年嘴里说的是事实,那自己的罪名可就更大了!
权衡利弊,马淳脸色阴沉,勒马回头,冲着白衣骑士沉声道:“就此别过!”
待马淳行远,白衣骑士方才转头,上下打量一番李少安,眼神中有些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觉得你有些面善。”
李少安想了想,不确定道:“晚辈才疏学浅,又无甚特别之处,相貌更是普通至极。许是擦肩而过,只是当时未曾留意。不过,晴川书院韩先生大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心生敬仰!”
说罢,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而又真诚的笑容。
白衣骑士正是晴川书院的六先生,韩韬。他见李少安如此模样,眼中的疑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或许吧!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有些人,有些事,不经意间便已成过往云烟。今日你我能在此相遇,实乃天定之缘。既如此,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小友可愿听我唠叨。”
韩韬之言,古朴典雅,胸中诗篇随口拈来,听的人极为舒适。
李少安闻言,连忙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韩韬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以你之质,若能潜心向学,博览群书,将来必成大器。此地深渊,凶险环生,非儿戏之所。我观你并非镇渊师,若能及时下山,日后尽管到晴川书院找我!”
李少安尴尬一笑,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方才那番虚张声势,终究未能瞒过韩韬慧眼。
“晚辈谢过先生抬爱。只是……”
李少安说到这里,余光扫了眼罗珊,后者依旧岿然不动。而肇虎则是急得抓耳挠腮,暗示他赶紧借坡下驴。
雨点儿愈来愈密。风起处,乌云翻滚,草飞叶落。
李少安看向韩韬,神色坦荡,认真说道:“只是,晚辈认定的路,必将依然前行,不惧风雨,无畏艰难。”
韩韬会心一笑:“好个无畏艰难,那我们后会有期!”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韩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有些话,点到即止。话说的太多,反而有失风度。
说完,他单手轻挥,双腿一夹马肚,便领着麾下骑士,如阵风般疾驰而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罗珊,在确认韩韬走远后,才淡淡说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