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龙没来由被骂,像个受气的孩子,撅起嘴,哼了一声,心中满是委屈。
李少安瞧着这哥俩对话,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木棍呼啸而来的瞬间,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并没有钢筋铁骨,只是作为一个常年被欺负的‘废材’,比别人更抗打一些罢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起了好几种应对方式。
如果当时顺势倒地装晕,肇虎肯定是想乘机溜走的。接下来,可能就只有他独自面对黑袍人了,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些年,他独自在世间摸爬滚打,相较于同龄人,确实多了几分城府与心机。
方才但凡表现出一丝惊慌或愤怒,只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因此,稀里糊涂得淡淡应对,将这一切化于无形。肇虎那点小心思,必然不攻自破。
肇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小老弟,我们去找干草柴火。你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回来。这荒郊野岭的,总得填饱肚子不是?”
李少安心中跟明镜似得,这是要把自己支开。但如果强硬拒绝,又会引得肇虎心疑。
李少安不动神色,淡淡回应:“也好,我去找找看。”
肇虎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谁料还没转身,少年忽的又补了一句:“但是,我怕黑。”
“唉哟我擦,你刚才在马车上不是吹的震天响,怎么现在反倒怕起黑了。放心吧,遇到情况,大叫呼救,哥会救你的!”
“真的?”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李少安听了这话,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肇虎见状,心中暗自窃喜:总算把臭小子忽悠走了,乘这个机会,赶紧开溜,我可不想去清沂深渊送死!
然而,就在这时,李少安的声音如同春雷般在耳边炸响:“哥,你俩是不是打算开溜?”
肇虎吓得浑身一颤,回头一看,只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那双真诚的大眼睛正紧紧盯着他,距离自己只有零点几毫米。
“唉哟,吓老子一跳!”肇虎不禁连连解释:“你说什么?开溜?荒山野岭的,我们能去哪?”
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暗自叫苦:这小子,怎么突然又折回来了?难道被他看穿了?
李少安挠头笑道:“我就知道哥你们不会开溜。毕竟黑袍人那么厉害,万一被她找到了,还不得五马分尸……不,我觉得可能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哥,你们对我那么好,小弟实在不忍看到那种结局。呸呸,瞧我这乌鸦嘴,哥你那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懂这些才对。我在胡乱说什么呢……”
肇虎听着李少安那番似真似假的话,心里直接打起了鼓点,砰砰的心跳声,连稍远处的章龙都听得分明。
肇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锤了锤不争气的双腿,怎么在这关键时刻抖个不停。
幸亏这少年提醒得及时啊!不然,自己还真有可能做出愚蠢之事,到时候可就悔之晚矣了。
黑袍人的疯名,可是如雷贯耳。自己这是跑得了和尚,跑不掉庙啊!
已经上了船,他娘的,还是老实点的好!
……
山洞内,燃起一团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遭。
黑袍人盘膝坐在草团上,脸上的夜叉面具在火光下更添几分神秘。此时她正闭目凝神,与世隔绝。
三个男人围成半圈,各自沉默,不发一语。
刚才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提,谁也不敢说,心照不宣。只是,各自的心事,比来的路上更多了一些。
肇虎在琢磨,身侧的少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可无论心思还是见解,都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范畴。
他不清楚少年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从少年嘴里蹦出来的话,总会直击要害。
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少年,对深渊如此执着也就罢了。连人心都看得那么透,太过分了!
难道,这小子是在故意扮傻?
不应该啊,自己明明在酒肆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一个想去深渊捞一笔的‘肥羊’。自己干掮客这么多年,还能看走眼不成?
相较于肇虎,李少安想的就多了。
方才一翻装痴扮愣,肇虎感激的掏心掏肺,几乎把家底子都交代清楚了。
黑袍人乃栖云会长老罗珊,其名声在镇渊师中如雷贯耳,几乎无人不晓。
据肇虎所言,第一支在清沂深渊‘失踪’的小队,正是由罗珊的爱徒带队。此番罗珊的目标明确,直指清沂深渊,目的不言而喻。
一个六品深渊,连续折进去这么多支镇渊师队伍。肇虎想逃跑,自然在情理之中。
令人费解的是,罗珊刻意绕开栖云会的旗号,选择找肇虎这种掮客搭路,实在有违常理。
李少安摩挲着袖中木质徽章,掌心渗出细汗。
要说因为罗珊为人低调,李少安自然是不信的。
罗珊其人,他多少也有耳闻。
对方曾是定南军的近卫统军,行事果断,雷厉风行。当年为了追捕叛徒,愣是毁掉一座小镇,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后因变故,离开兵团,加入栖云会。
这也是为何肇虎、章龙称她‘大人’的缘故。这种人,恐怕于低调二字不沾边啊。
栖云会成立不过十数载,能在短短时间内,跻身重都城十大会盟之列,罗珊绝对是功不可没。
长老名声在外,自然如同磁石一般,能引来众多开拓者趋之若鹜,愿为其效犬马之劳。
可以说,罗珊,就是栖云会的招牌。
而如今,这个招牌,竟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驿站补给与宗门支援。这其中的深意,李少安暂时想不明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个男人,唯有章龙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烤着野猪。
别看这家伙外表粗犷,但烤野猪的手法却细腻至极,娴熟无比。野猪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香气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要说这头野猪也是可怜。
三人先前在洞外找寻一圈,所得不过几枚酸涩难当的野果。毕竟,清沂山近来小队频繁,可食之物早已被搜刮一空。
正当三人失望而归之际,荆棘丛中却猛然跳出一头野猪。
送上门的佳肴,岂能轻易放过?一番追逐猎杀,百来斤的野猪成了砧板之肉。
“哥,妥了。”
章龙手法利落,从烤架上扯下那只外皮金黄、油脂四溢的猪腿,不假思索地便递向了肇虎。
肇虎眼珠儿一转,这档口,就算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敢抢先吃。
他嘿嘿一笑,接过猪腿,转身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罗珊面前:“前辈,您请先。”
罗珊依旧闭目养神,未曾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李少安毫不客气顺势夺过猪腿,也不多说废话,张口便咬。那滋味,简直是人间至味。
搁这节骨眼上,但凡有一丝犹豫或客套,香喷喷的猪腿,哪里还轮得到他。
《火云邪神》书中说了:江湖儿女,讲究的就是个爽快!
肇虎心中纵然不满,但在罗珊面前,也只能强压住怒火,不敢有丝毫表露。瞪了一眼李少安,算是把这仇记下了。
……
翌日午后,四人行至清沂峰的山脚。
重都城的禁令并未撤销,山下戒备森严,近百士兵将上山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尚未靠近,一队重甲骑兵早已策马上前,拦住去路。
领头的将官神色冷峻,勒紧缰绳,高声喝道:“奉城主令,清沂峰封锁,擅入者,严惩不贷!”
罗珊眼神微闪,轻轻干咳一声,悄然退至队伍末端。
肇虎何等机敏,立刻心领神会。从褡裢中取出两枚银锭,一路小跑到那领头的将官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官爷,咱们这远道而来,一路风霜,着实不易。还请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手法娴熟地将银锭悄悄塞入了将官手中。
那青年将官不动声色地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嘴角勾出笑意,显然对这份“心意”非常满意。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色,压低嗓音说道:“兄弟,非我为难你。城主的禁令摆在那里,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委实难以通融。”
肇虎哪能不懂将官‘我等’言外之意,心底暗骂一声‘贪得无厌’,但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口中连连称是,又迅速摸出两枚银锭,塞入青年掌心:“官爷说的是,兄弟们守山辛苦。些许心意,给弟兄们敬些茶钱。”
将官这次终于展颜一笑,轻轻摆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既然兄弟如此识趣,我也不好难为你。但切记,上山之后,一切遭遇,勿道旁人。”
肇虎连连点头道:“那哪能,官爷大可放心。咱们四个不过是偷着上山,从未见过官爷!”
将官微微一笑,下巴微扬,示意四人绕道上山。
肇虎回头看了一眼罗珊,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躬身行礼,带着三人从一旁小路上山而去。
李少安将一切看在眼底,总算是明白,罗珊为什么要带上肇虎兄弟二人了。
这两混迹多年的‘掮客’,为人处世之圆滑,简直如同那油浸的泥鳅,滑不留手。关键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待那队骑兵渐行渐远,罗珊自袖中取出一锭黄金,轻轻抛给肇虎。
肇虎接于手中,心中登时乐开了花。
原以为是赔本的买卖,没想到一来一回,竟是大赚一笔。这罗珊,并不像坊间传言那般不近人情啊!
行至半山腰,天忽然阴了下来。
李少安抬首仰望,但见浓云蔽日,心中暗忖,不消片刻,大雨必将滂沱而至。
谁料,念头刚生,豆大的雨滴就砸在了脸颊。
肇虎眉头一挑:“大人,这山路本就难行。如今又下了雨,咱们是不是先寻个避雨之处?”
罗珊本想在说些什么,耳力极好的她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