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口停了辆马车。不等黑袍人吩咐,章龙已抢先一步,自请驾车。又从车厢内搬出踏凳,恭敬请黑袍人上车。
李少安与肇虎心怀忐忑,并坐于车厢之内,而对面则是那位戴着狰狞夜叉面具的黑袍人。
车厢内光线昏暗,一女与两男共处其中,气氛相当凝重。
三人各藏心事,皆默不作声,唯有马车行进时那吱呀作响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回荡。
黑袍人刚踏进车厢,便带上了那副夜叉面具。肇虎此刻也恍然大悟,并非他不慎看到了黑袍人的面貌,而是对方刻意为之。
由始至终,黑袍人就打算带上他们。否则,她若一直带着面具,也没这档子事。
这一路上,遇到了至少五六队检查的哨兵,都被章龙轻松应付过去。
做了多年掮客,如何应对检查,自然轻车熟路。何况他手里的徽章件并非作假,哨兵略作查验,便会放行。
当然,如果发现徽章作假,那便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轻则责骂两句,无奈打道回府。重则入罪下狱,甚至判个数年监禁。
李少安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检查哨。曾听醉酒的镇渊师埋怨说是为了银子,也有人反驳是为了秩序……
总而言之,制度既定,具体什么缘由,他懒得深究。
想想今日的遭遇,还有些小确幸。如果不是黑袍人突然出现,他恐怕只能签下那份‘卖身契’。而现在,只需安静的坐在马车内,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黑袍人的‘威胁’,目标一致,搭个顺风车,省心省事。
一切好像是天注定一般,顺利的让人怀疑,是不是被人刻意安排了剧本。
黑袍人斜倚在车内,双眼微眯看向少年,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少安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许久,这样她略有些不太舒适。
少年笑笑,解释道:“可能有些太过激动了吧!”
黑袍人凝神思量片刻。一个怀揣出人头地梦想的寻常少年,本已是悬崖绝路。忽然被自己顺手带着,踏足梦寐以求的深渊,自然是激动、兴奋。
只不过少年的眼神中,似乎还有别样情绪。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杀意。
她从未见过这个少年,所以这股子杀意,大概并非冲着自己。
转念一想,年轻人眼神中,若是缺了这么一丝杀意。便不会对深渊如此执着,更不能在这血雨腥风的天地立足。
想到这里,黑袍人目光柔和:“马上就要进深渊了,你怕不怕?”
李少安顺应本心,脱口而出:“怕就不会来了!”
黑袍人满意的点点头:“难得你能有这份勇气,很好!要知道,大部分镇渊师第一次进入深渊,多少都会有些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无需介怀。
三百年来,无数前辈前仆后继,纵然攻破了诸多深渊。可迄今为止,我们依旧没能搞明白,这深渊是从何而来,那渊兽又是因何而生。
正是因为诸多未知,深渊带给我们的恐惧,从未减弱。”
李少安仰头想了想,谨慎回道:“就像孩子天生惧怕黑夜,可一旦适应了,自然也能坦然入睡。深渊可怕不可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做出了决定,要踏上这条征途,那么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都要勇敢地去面对,去征服。”
黑袍人感慨道:“你这比喻,倒也十分贴切。不怕便好,不怕便好!”
她连说两个‘不怕便好’,目光移向车窗外。似乎在夸赞李少安,又似乎在向一个不存在的人言语。
一旁浑身打着冷颤的肇虎,本想说‘你们不怕,老子怕的要死’。但仅仅瞥了眼黑袍人,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瞪了眼少年,屈膝抱着,缩成一团。
李少安一笑置之。倚着车厢角落,随着颠簸起伏的车厢,逐渐陷入梦乡——
保育院的祠堂内。
昏黄的光线透过斑驳的窗棂,勉强照亮了角落的一隅。年幼的李少安蜷缩在那里,稚嫩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口那个破洞边缘的粗糙麻线。
“少安,快来,我发现了个好去处!”
脸蛋红扑扑的男孩,突然从祠堂的窗口探进了半个身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缺了一颗门牙的皓齿。
李少安抬头望了望,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怯懦所取代。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想去。”
他并非不向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和游戏,只是每次加入,他总会成为众人戏弄和排挤的对象。
男孩见状,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窗棂,费力地挪动着身体。终于“噗通”一声,笨拙地从窗口爬了进来。
站定后,先是撸起了袖管,然后冲着李少安扬了扬那略显肉嘟嘟的手臂:“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李少安摇摇头:“没有!”
男孩喘着粗气:“谅他们也不敢。若是再来欺负你,我来保护你!”
“我想……我想一个人,就这样呆着!”
男孩昂头想了想,一屁墩坐到李少安身侧:“那好吧,我陪你。”
李少安替他挪开一些空间:“你不去……玩么?”
“嗨,今儿就不去了,反正那地儿又不会自己跑了。”男孩笑了笑:“说到玩,我听院长说,沧岚江畔的春天,乃是人间一绝。等将来我拿到镇渊师徽章,到时候就可以带你去看看。”
“嗯!”
“嘿嘿,那就说定了!”
“嗯!”
……
清沂山,位于重都城西南三百里处。
此地非独峰耸立,而是由近百座连绵不绝的山峦,组成的浩瀚山脉。山峰或巍峨挺拔,直刺苍穹;或低回婉转,如大地之脊梁,绵延不绝。
因其地形错综复杂,山中的深渊至今尚未被完全探索。据传,此间隐藏的深渊数目过百,而其中最为声名显赫的,当属主峰的清沂深渊。
清沂深渊属六品深渊。说起深渊的等级,那是依循昔日帝国官员品阶而划分,七品为末,一品为尊。
按理说,六品深渊并非难以征服之地。然而清沂深渊却因其独特的形态,数百年来始终未被完全攻略,成为了无数镇渊师心中的意难平。
常规的深渊,像是废弃的矿井,纵横错节,大多是以迷宫的形式存在。
而清沂深渊,则像是无尽的小房间堆砌而成。每一个房间都暗藏玄机,危机四伏。而最为棘手的,莫过于那难以揣测的传送机制。
连夜疾行,一行人抵达清沂山区,已是第二天午后。
随着山势愈发陡峭,道路逐渐变得崎岖难行。直到最后,前方豁然开朗的景象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和密布的荆棘。车辆再难前行,四人只得弃车徒步。
山林间,鸟鸣声声,溪水潺潺,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翻过两座山丘后,天色渐暗。黑袍人指着不远处一个隐蔽山洞,说道:“今夜,便在此处歇脚。”
那山洞隐匿于繁茂林木之间,洞口被藤蔓与野草遮掩得若隐若现,若非细心寻觅,实难察觉其存在。
李少安三人压根没有反驳的权利,唯有紧随黑袍人之后,步入山洞。
洞内阴暗潮湿,透露着霉腐的气息。洞壁上不时有水珠滑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肇虎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便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容。“大人,您且在此稍作歇息,小的即刻为您寻些干草铺地,如此便可歇息舒适些。”
接着,他转向章龙,刻意抬高声音喊道:“阿龙,你随我一同去。顺道砍些柴火,也好生个火堆,驱驱寒气。”
肇虎见黑袍人无异议,便欲转身离去,同时对章龙使了个眼色。章龙心领神会,默默地点点头跟上。
正当肇虎踏出洞口之际,黑袍人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等等!”
肇虎心中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转身看向黑袍人。
只见黑袍人手指轻扬,指向站在一旁的李少安:“带上他!”
肇虎心底那是一百万个不情愿,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招招手道:“好嘞,多个人多个帮手嘛。小老弟,赶紧的,跟咱一道去。”
天,说黑就黑。夜色如墨,月光稀薄,只能依稀辨认出前方模糊的路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章龙走在最前头,手持一根木棍,扫开乱草开路。
肇虎紧随其后,眼珠滴溜溜乱转。直至距离山洞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故作倾听之态,而后猛地指向李少安身后,高声喝问:“那是何物?”
李少安落在队尾,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向肇虎探问黑袍人的身份。忽听肇虎发问,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砰……
一声巨响,脑袋上似乎挨了一棍子。
李少安愕然回头,望向满脸不可思议的肇虎,摸了摸后脑勺,麻溜的回道:“好像……什么都没有!”
肇虎整个人都麻了!
刚刚他夺过章龙手里的木棍,瞅准了时机,照着李少安的后脑勺砸去。
这一下就算没把李少安一棍子闷晕倒地,也至少会让他头晕目眩。却不料这少年竟如此抗打,只是愣了愣神,便又恢复如初。
“我去,这是铁打的脑袋么?”
肇虎脸上强作镇定,嘿嘿干笑两声:“可能,是我听错了!”
李少安‘哦’了一声,手指从发丝间捻出一片木屑,随手弹落。
肇虎自以为瞒了过去,正暗自庆幸。哪曾想章龙忽然凑过脑袋,不满道:“哥,动手不叫我?”
肇虎心头一紧,急忙掩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动什么手?”
章龙瞪着大眼,一脸笃定道:“我刚才瞧的真切,你不是……”
话未说完,肇虎便照着他脑门拍了一巴掌:“不说话会死么?呐,这么多蚊虫,有本事就给我清理干净!”
章龙一时半晌没能反应过来,嘿嘿傻笑:“打人可以,打蚊子嘛……你知道我向来不擅长这个。”
肇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无奈至极,实在不愿再与他纠缠。若继续这般聊下去,只怕自己会羞愧得挖个洞钻进去。
于是,他故作严厉地大喝一声:“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