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安刚出酒肆,忽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于眼前飘忽而过。
那人身披黑袍,腰身微弯,在拥挤的人潮中,被撞得踉跄了两步。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女人微微偏头。袍帽的阴影下,那双寂如黑洞的眼睛,缓缓瞥向李少安。
李少安心脏猛地一缩,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脸有些发烫。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天生的穷苦命,见过太多恶意的眼神。但那女人的眼神不同,古井不波的冷漠,不带任何感情,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仅仅这一瞥,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畏惧。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所笼罩,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直到那黑袍女子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李少安才觉得心头的压抑与恐惧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少年犹如死里逃生,揉了揉小心脏。暗暗呢喃:这世上有太多强者。以后遇到这样的人,尽量少看一眼。
李少安所处的石磨镇,隶属于重都城。
百年前,千疮百孔的魏凉帝国,在‘永宁之乱’中轰然崩塌。这场动乱始于北军叛乱,迅速演变为席卷全国的军事割据浪潮。
身在重都城的定南节度使,依托重都城粮仓与府兵体系,以“匡扶社稷”之名拥兵自立,割据一方,成为帝国覆灭后最具实力的割据势力之一。
而这石磨镇,原是商贾进城中转的驿站。由于城内的地价租金超乎想象,不少镇渊师帮派看中了此处的地理优势,纷纷将分堂设立于此。
之后,定南军更直接将‘镇渊师署理衙门’设在这里,使得本来千余户的小镇飞速扩张。
顺带提一下,镇渊师的徽章款式,会因所属势力不同而形状各异,但全都沿用了上个时代古老的标准。
从最低级的木徽章开始,依次为铜、银、金、钻、玉,以及代表无尚荣耀的黑晶徽章。
在这个热血沸腾、英豪辈出的时代,成为镇渊师,是每个少年追逐的理想。
李少安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条路,对没有异能的李少安而言,犹如登天。
“嗨,老表,请留步!”
刚走过一条街,李少安就听到身后有人招呼。
转角之处,一位身着陈旧羊皮短衫的中年汉子,正向他频频使眼色。那汉子满脸堆笑,热忱洋溢,手臂挥舞得如同风中柳枝。
“就是你,来来来!”
李少安暗自嘀咕,这石磨小镇,何时多了这么个亲戚?出于好奇,他还是走了过去。
汉子左右顾盼,确认四周无虞后,悄然掀开短衫,低声言道:“徽章,要不要?”
说着,他轻轻抖动短衫内缝制的数个口袋。只见每一口袋装的满满当当,皆是各式徽章。
见此情景,李少安顿时愣住了。
他需要徽章,是特别的需要那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酒肆中四处打听消息。
犹豫了一下,李少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靠谱吗?”
汉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这里的徽章,件件真品,绝无虚假!”
“真品?”
“这就不懂了吧!”汉子得意地笑了笑,随即指了指身后幽深的小巷:“走,咱们到里面聊聊,哥给你透透风。”
去,还是不去?
这老表老表的唤着,听着就有些教人不舒适。
李少安有些踌躇,看了眼中年汉子,似乎想起什么,低头不语。
汉子见少年犹豫,开口劝道:“小老弟,甭念叨了!跟我来,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路都在脚下了,送上门的徽章,有何好犹豫不决的。原地踏步,算怎么一回事!
李少安心念一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汉子带着李少安在小巷走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围墙几近坍塌,连扇像样的院门都没有。只有一座土坯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院中,墙体斑驳陆离,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
李少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特别的舒适,亲切。
和自己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汉子推开土房的柴门,朝李少安招了招手:“进来说!”
李少安一进门,就看到里屋的床沿坐着一个壮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特像街口卖肉的王屠户。那壮汉半裸着上身,腰间别了支老烟锅,正啪叽啪叽的啃着怀里的西瓜。
少年怔了怔,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中年按坐在长凳上。
“等着!哥给你开开眼。”
说着,汉子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大盒徽章。
他随手递给李少安一枚:“老规矩,先验货,再谈价!”
李少安接过徽章,细细观摩。
这枚徽章是由松木精雕细琢而成。其上半圆弧处,雕刻着一圈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峰峦叠嶂,蔚为壮观。正中央,一苍鹰振翅高飞,英姿飒爽,背上镂刻“镇”字,力透木背,似有千钧之重。
而下半圆弧,则镶嵌着点点细碎透明晶石。晶石排列有序,内藏玄机。能够与衙门的文牒产生共鸣,从而显露出持有者的各项登记信息
徽章入手,李少安心下已然明了,此乃真品无疑!
看到少年一脸惊愕,汉子笑了笑,解释道:“不怕告诉你,只要银两充裕,莫说是这寻常徽章,黄金徽章我都能给您弄来。”
李少安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汉子坐到李少安身侧,手搭在李少安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哥给你交个底。且不说老表你没有异能,就是那些觉醒异能的人,也未必能够通过教导团的考核。他们如果想去深渊,该怎么办?”
李少安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目光紧锁汉子,静候下文。
“还能怎样?当然是找我来帮忙啦。知道他们为什么想去深渊?是为了斩妖除魔?非也非也。还不是眼馋深渊里随处可见的金银珠宝,想进入捞一笔嘛。”
李少安听到这里,坐正了身体,心中虽不全然认同,却也未表露。
汉子并未察觉李少安的微妙变化,继续娓娓道来:“运气好的,一趟下来,便能享尽人间繁华。想必你也听说过不少这类传说吧?
但话说回来,富贵险中求,这个‘险’,未必是人人都有胆去冒。那么,有没有既安全又能获利的门路呢?嘿,还真有!这就是‘挂章’。”
“挂章?”李少安一脸疑惑。
汉子继续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将你的徽章,暂时借给那些想进深渊,却无缘考核通过的人,让他们顶着你的名字去探险。而你,只需坐享其成,等着分红便是。如此,既无需亲身犯险,又能财源滚滚,岂不美哉?”
“这…衙门不管么?”
汉子笑得愈发灿烂:“啧啧,小表弟哎,你可太天真了。管?谁管?为什么管?这背后之弯弯绕绕,深着呢,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之。”
李少安认真想了想,抬头后依旧一脸迷茫:“为什么?”
汉子翻了个白眼,不在对牛弹琴。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不得,搞不好就被和谐掉,划不来!
接着,他挠了挠鼻梁,拍了拍李少安的肩膀,话锋一转:“行了,我肇虎做生意,从无虚言。你只需记住,出了这门,只要你不大肆声张,我保你一切顺遂。现在,咱们来谈谈价钱吧。”
李少安眼神清澈,在明白徽章不是作假之后,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了地。
按照对方的说法,只需要借用他人的身份,就可以顺利踏入深渊。
李少安看向叫肇虎的汉子,轻声问道:“这种徽章怎么卖?”
“别搞错了,咱们是只租不卖!”
说着,肇虎抬起一只手掌,竖起了三根指头。
李少安又松了口气,原以为需要很多钱,没想到只要三两银子。
少年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解下腰间的钱袋子,倒出里面仅有的十来颗碎银。接着精心挑选出成色最好三颗,放在桌面上。
肇虎愣住了,像是看到傻瓜一般,盯着少年,嘴角微微抽搐:“兄弟,开玩笑的吧?”
李少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很自然的问道:“不对么?”
肇虎揉了揉眉心:“是三十两黄金,你拿这几个银疙瘩出来,是逗我玩儿呢!”
“三十两……黄金?”
李少安显然吓得不轻,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足以容下拳头。
十两碎银,已是他全部身家。即便如此,亦换不来一两黄金。三十两黄金,足以在镇上购置一幢宅院。这个数字对多数人而言,压根连想都不敢想。
肇虎也不恼火,转身取来一份契约:“若囊中羞涩,倒也亦无妨。可先签此契约,以为凭据。”
少年有些惊讶,心想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瞥了眼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契约,脸上微红,抬起头,认真说道:“我不识字!”
肇虎略显无奈,指着契约解说道:“你只需谨记两条便可。这第一条,是需在三月之内,交足四十两黄金。如此,你我之间,便两清了。!”
“怎么成四十两?”
“不要利息么?”
李少安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说。借了某人的钱,在一定的日期后,需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别人。
但是,三个月,如何平白生出四十两黄金。
见少年又在犹豫,肇虎连忙催促道:“这买卖多合适。你且想,那深渊之中,黄金遍地。区区四十两,何足挂齿?”
他瞥见李少安的表情有些松动,略作停顿,换了个口气,继续说:“至于第二条,就更简单了。你只需每个月上缴一两金子给正主,徽章便可继续为你所用。当然,也可以年付。”
李少安垂头不语,紧抿着嘴唇。
他虽读书不多,却也深谙“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理。这契约一旦签下,便如同卖身之约。
若说三月之内,他尚可全力以赴,探寻宝藏以偿债。但若一生皆以此为重,势必会顾此失彼。
毕竟,他踏足深渊,可并不是冲着财宝去的。
里屋的壮汉显然已失去耐心,眼见李少安迟迟未决,猛地从床上站起,三四步就跨到面前。揪着少年的衣领,将他从长凳上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咆哮道。
“臭小子,我劝你老老实实签字画押,大爷我可没那耐心陪你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