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生的血色道袍在阵法光芒中寸寸碎裂，他掐诀引爆怀中的青铜罗盘，万千星辉裹挟着魔气凝成漩涡。“玄天宗的礼，姜公子可要接稳了！“狂笑声中，他化作九道虚影钻入星轨。姜若水横剑欲追，脚下青砖突然浮现水波状纹路，整座庭院如宣纸浸墨般晕染消散。
再睁眼时，姜若水已站在青石拱桥上。细雨斜织的柳溪镇正值早市，油纸伞如芙蕖绽放在河岸两侧。汤包摊蒸腾的白雾裹着蟹粉香气，布匹店高悬的蓝印花布在风里翻卷如浪，竟与洛长生遁走时的星轨纹路惊人相似。
“还是让他逃了...“姜若水攥紧却邪剑，剑柄上未干的血迹滴落桥面，瞬间被往来挑夫的草鞋碾入青苔。
苏映雪突然踉跄扶住桥栏，逆鳞在她颈侧忽明忽暗：“姜公子，地脉在排斥我的龙魂...“话音未落便软倒在地。竹编斗笠从她发间滑落，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小娘子中暑了伐？“卖枇杷的老妪掀开箩筐布，“快拿井水拍额头！“隔壁鱼贩却扯着嗓子喊：“定是冲撞了河神老爷，快去白莲塔烧香！“人群如流水围拢，姜若水抱起苏映雪时，瞥见布匹店老板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铜钥匙——那钥匙串上挂着半枚残缺的八卦镜。
布匹店突然冲出个系靛蓝围裙的圆脸妇人：“后生哥随我来！“她拨开人群如分水拂柳，腰间铜钥匙串叮当作响，“周大娘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柳溪镇最好的大夫在染坊后巷——不过那丫头脾气怪，你可得忍着点。“
穿过七重晾布架时，姜若水发现每匹布都隐现星斗纹路，与洛长生的罗盘如出一辙。
医舍是座爬满忍冬藤的古旧木楼，门楣悬着半截褪色对联：“药能通冥三界外，针可渡魂五行中“。未等叩门，二楼窗棂突然探出个双髻少女，她嘴里叼着麦秆，正将晒干的蜈蚣串成风铃。
“见死不救林小满，救死扶伤看心情。“少女翻身跃下屋檐，绣鞋精准踩中院中石磨，“先说清楚，治这姑娘要取断肠崖的七月雪、老君炉的三更露——但你得先帮我从醉月楼偷坛秋露白。“
姜若水剑眉微蹙：“姑娘莫开玩笑...“
“谁跟你玩笑？“林小满突然掀开苏映雪衣袖，逆鳞映得她瞳孔泛起金芒，“龙魂将散之人，柳溪镇除了我，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林小满甩出三根银针钉住苏映雪眉心：“这三针能锁她七日龙魂。作为交换，你要去镇西断肠崖采血见愁——那草药专克玄天宗的蚀骨咒。“她突然将麦秆嚼成两截，“顺便去醉月楼捎坛秋露白，掌柜若问起，就说'蓝染坊的蝴蝶飞过墙了'。“
林小满嚼着麦秆翻检药篓时，姜若水注意到她耳后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与玄天宗修士操控傀儡的“牵魂丝“极其相似。更可疑的是医舍梁柱上悬着的药草束，分明是蚀骨咒所需的阴冥草，这种毒物绝非常规医家所用。
“丫头，你怎知蚀骨咒的解法？“姜若水佯装擦拭却邪剑，剑锋却悄然指向林小满后心。
“你这人疑心病比镇东头的王寡妇还重。“她头也不回地甩来块甘草糖，“要是玄天宗走狗，早把这姑娘的逆鳞剜去炼药了，还费劲锁什么龙魂？“
糖块在桌上弹跳三下，竟拼出个残缺的姜氏剑徽图案。姜若水瞳孔骤缩——这是剑庐覆灭那夜，他亲手刻在密室砖石上的暗号。
……
姜若水踏入镇西茶寮时，跑堂少年正用长嘴铜壶表演“龙吐珠“。滚水在半空划出弧线，精准注入青瓷盏。“客官要问断肠崖？“少年抹了把额前碎发，“沿着染坊后的青石阶走，见到挂着九百个铜铃的老槐树就往左拐。“话音未落，铜壶嘴突然崩裂，滚水在桌面蚀出星斗纹路——与洛长生罗盘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路过打铁铺时，赤膊大汉将烧红的剑胚浸入水缸。白雾腾空间，他突然低声道：“后生若要去断肠崖，最好买把铜伞。“姜若水接过粗铜伞柄，发现内侧刻着微型符咒——竟是姜氏剑庐失传的“避煞纹“。“这伞...“他猛然抬头，却见铁匠已背过身去敲打砧板，哼起含混的吴歌：“七月半，鬼门开，铜伞遮得龙魂在...“
“回春堂“药柜比医舍更蹊跷。姜若水递上林小满的药方时，山羊须掌柜突然用烟杆敲了敲柜台。第三声叩响后，药柜轰然翻转，露出背后绘满符咒的暗墙。“血见愁性烈，需用蛇胆为引。“掌柜从暗格里摸出青瓷瓶，“后山蛇窟的赤鳞蛇，尾巴尖带金环的最好。“瓶底赫然粘着片银白龙鳞。
准备离开时，姜若水发现宏源泰染坊的晾布架上停着只蓝翼凤蝶。蝶翅纹路竟与苏映雪逆鳞裂痕完全吻合。他悄然尾随蝴蝶穿过七重染缸，见它停在一口古井边。井沿青苔上有新鲜拖拽痕迹，井底隐约传来青铜器碰撞的闷响。
井沿的青苔湿滑阴冷，姜若水俯身时，却邪剑在鞘中发出蜂鸣般的震颤。那只蓝翼凤蝶停在他指尖，蝶翅上蜿蜒的金纹让他想起苏映雪昏迷时，逆鳞在她颈侧起伏的光泽。
“连你也觉得井下有东西在召唤龙魂么？“他对着蝴蝶低语，指尖不自觉抚过剑柄的云雷纹。井水倒映出的面容比往日憔悴三分——自剑庐覆灭后，他已很久未在铜镜中看见这样惶惑的眼神。
井底传来的青铜器闷响，像是有人用铁链拖拽棺椁。姜若水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师尊将却邪剑交付他时，地窖深处也传出过类似的声响。那天之后，剑庐七十二口人再没看过满月。
“现在不是时候...“他攥紧染坊晾布的麻绳后退半步。苏映雪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药篓里的血见愁散发着苦涩清香。剑锋在井沿刻下三道新月状凹痕，这是姜氏一脉独有的追踪印记。
蝴蝶振翅飞向暮色时，姜若水最后瞥了眼幽深井口：“待我解了她身上蚀骨咒，定要看看玄天宗在江南水脉里藏了多少具棺材。“
姜若水背着竹篓回到医舍时，夕阳正将晾药架染成琥珀色。林小满蹲在院角熬制膏药，药罐里浮着的蜈蚣突然炸成金粉。“你身上沾了蛇腥味。“她头也不抬地抛来布袋，“把这些雄黄粉撒在断肠崖入口，玄天宗的嗅风鼠最怕这个。“
布袋针脚间夹着半张残破信笺，墨迹虽被药汁晕染，仍可辨出“青铜棺““龙祭“等字眼。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九百盏河灯顺流而下，却在经过医舍时齐刷刷熄灭——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吞没了光。
姜若水摩挲着甘草糖上的剑徽凹痕，窗棂漏下的月光正照在林小满后颈——那里根本没有什么金线，只有道陈年烫伤疤痕。他突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江南林家善用光影幻术，其医毒双修之术，最忌以表象断善恶。“
药罐咕嘟声里，林小满哼起支古怪童谣。姜若水辨出其中两句暗合姜氏剑诀心法，持剑的手终于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