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像是绣娘手中的丝线,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墨画卷。
醉月楼三层飞檐的琉璃灯在雨雾中晕开暖黄光晕,映得青石板路上积水如碎银流淌。
四海镖局总镖头铁震山仰头饮尽碗中残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九环刀柄上的缠金丝——这趟押往姑苏的蜀锦镖,佣金高得反常,沿途却平静得连个剪径蟊贼都不曾遇见。
“总镖头,那口红木箱子...“副手王五压低嗓音,眼神瞟向二楼天字号厢房。铁震山鼻腔里哼出冷笑,刀背磕在桌沿震得碗碟乱颤:“主家交代过,就算箱子里装的是前朝玉玺,咱们也只管送到白莲塔!“话虽如此,他余光始终盯着厢房外十六道玄铁锁链——那锁链竟用童子血淬过,阴雨天渗出暗红锈迹。
一声春雷碾过屋檐,玄关处的竹帘忽被夜风掀起。铁震山眯起虎目,见雨幕里走来个蓑衣男子。那人摘下斗笠的刹那,满堂喧嚣竟似静了一瞬——眉似远山含黛,眸如寒潭映星,偏生穿着粗麻短打,腰间柴刀用麻绳缠得歪歪扭扭,活脱脱个落魄山民模样。
“筛三碗姜茶来。“男子嗓音清泠如檐角铜铃,指节敲在柜台上的力道却让铁震山瞳孔微缩——楠木台面悄无声息陷下三道新月凹痕。跑堂少年提着鎏金铜壶过来时,壶嘴蒸腾的雾气凝成仙鹤,鹤喙直指二楼厢房。
铁震山看着那“樵夫“独坐角落,就着姜茶啃冷硬的炊饼,心头莫名浮起丝躁意。这躁意在掌柜敲响云板时攀至顶峰——八个壮汉抬着蒙黑绸的酒坛登场,坛口朱砂符咒在烛火下泛着血光。
“窖藏三十年的秋露白,需配'血髓酿'共饮!“华服青年自屏风后转出,手中玉杯盛着猩红液体。铁震山嗅到腐骨草气息,九环刀豁然出鞘:“老子走镖二十年,没见过拿人血勾兑的玩意!“刀锋劈向酒坛的刹那,那沉默的蓑衣客突然打翻炭盆。
火星如流萤四溅。铁震山回身格挡时,瞥见蓑衣客的柴刀“不慎“挑开黑绸——符咒下压着的契约文书,赫然写着柳溪镇三十八户商号向玄天宗献祭童男女的条款!
“哪来的泥腿子找死!“华服青年玉杯掷地,血髓酿化作赤蛇扑袭。蓑衣客踉跄后退间,粗麻衣襟被蛇牙撕裂,一截剑刃从柴刀麻绳的缝隙间滑出——那剑身通体幽蓝如深潭静水,刃口流转着细若发丝的银纹,乍看像是淬了月辉的铁片,细观却能见纹路中似有星斗明灭。
铁震山虎目微眯。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苗疆淬毒的弯刀、西域镶宝的阔剑,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拙中透着苍茫杀意的兵器。蓑衣客的剑锋掠过赤蛇七寸时,刃上银纹竟如活物般绞碎蛇骨,飞溅的毒血还未落地便蒸成青烟。
华服青年玉杯掷地的刹那,血髓酿在空中凝成八条赤蛇。姜若水佯装踉跄后退,柴刀“不慎“劈开紫檀屏风,密室青铜灯阵的幽光泼洒而出。铁震山刚要喝骂,却见那赤蛇獠牙间竟挂着半片孩童指甲——正是三日前柳溪镇失踪幼童手上的蔻丹!
“装神弄鬼!“铁震山九环刀横扫酒坛,刀风却似撞上无形壁障。华服青年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如鱼刺的尖牙:“铁总镖头可知,您押送的红木箱里...“他指尖弹出一枚骨针,针尾竟系着根银白发丝——与铁震山亡妻梳妆盒里的结发一模一样。
姜若水剑锋挑开青年袖口时,铁震山终于看清异状——那手腕皮肤下似有千百条蚯蚓蠕动,青色血管凸起处爆开鳞片。
“他娘的!这厮不是人!“王五手中酒碗坠地,黄酒溅在青年锦袍下摆,布料遇液即溶,露出双腿密密麻麻的乳牙。那些牙齿啃咬着彼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竟拼成张哭泣的童脸。
青年狂笑着撕开面皮,额骨刺出两支珊瑚状犄角。鳞片剥落处,九张孩童面孔在皮下交替浮现,每张脸都喊着不同方言的“救命“。铁震山虎目充血,他认出其中一张脸——正是上月押镖途中,在临安渡口给他塞麦芽糖的女娃!
“玄天宗的畜生!“铁震山九环刀裹着雷霆之势劈下,刀刃却卡在青年肩胛骨间——那骨头泛着青铜光泽,表面刻满缩微版玄天宗符咒。姜若水趁机掷出柴刀,麻绳崩断时幽蓝剑光如银河倾泻,剑锋银纹绞碎三枚偷袭的骨针。
青年脖颈突然伸长如蛇,獠牙咬向铁震山喉管。姜若水旋身踢翻炭盆,火星引燃青年袖中飘出的符纸,火舌舔舐其皮肉时,焦臭中竟混着檀香味——那是唯有千年古刹梁木才有的气息!
“小心灯阵!“姜若水厉喝。密室九盏青铜灯突然齐声尖啸,灯芯乳牙炸成骨粉,在空中凝成三百孩童虚影。铁震山挥刀斩碎扑来的鬼影,却发现刀刃穿过虚体后,自己掌心浮现蛛网状血痕——正是玄天宗噬心咒发作的前兆!
姜若水剑尖挑起桌布,浸透黄酒的绸缎裹住剑身。幽蓝火焰腾起的刹那,他如鹞子翻身刺向灯阵巽位。剑气穿透青铜灯的瞬间,三百鬼影发出凄厉哭嚎,化作血雨淋在华服青年身上。
“不——!“青年浑身鳞片如沸水翻滚,皮下童颜接连爆裂。铁震山趁机拔刀,九环刀嵌着半块青铜残片捅入其心口。青年垂死的瞳孔扩散成蛇类竖纹,喉间挤出沙哑童声:“白莲塔...棺中有...“
残躯尚未倒地便化作腥臭血水,姜若水剑锋挑起残片。窗外惊雷乍响,雨幕中漂来九百盏河灯,每盏灯芯都映着苏映雪昏迷的容颜。铁震山盯着掌心扩散的血痕,突然抓起酒坛痛饮:“这趟镖,老子押定了!“
雨更密了。醉月楼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众人影子拉长得像无数伺机而动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