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山暗牢内,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壁渗出,坠在江无咎苍白的脸上。
他垂首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曾经执剑如飞的手指,如今连机关弩的扳机都扣不动,沈砚的药闸摊在脚边,银针散落一地,映着牢窗外透进的月关,像撒了一地星河。
“别试了。”沈砚的声音从铁栏外传来,带着罕见的哽咽,“‘千机散’的毒已经渗入经脉,你这双手……再也握不住剑了。”
江无咎忽然低笑出声,抓起药杵狠狠砸向墙壁。玉石碎裂声中,他腕间暗卫烙印赫然显现——那是他作为慕容珏的最后印记。
“当年我装疯卖傻吃下毒糕,只为从慕容昭剑下保你性命。”他盯着自己扭曲的指节,“如今连这点用处都没了,倒不如……”
牢门忽然被推开,凌愿提着食盒僵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江无咎慌忙将残破的手藏入袖中,却忘了遮住满地机关残骸。
“你的手……”她手中的梅子糕跌落在地。
江无咎猛地背过身,“别看。”声音嘶哑的不像他自己。
山巅观星台上,萧若寒将染血的战报掷入火盆。
跳动的火焰映着他眉间的龙纹暗印——那是凌愿的血暂时压制的毒蛊。阿依娜斜倚在白虎皮榻上,把玩着从慕容昭处截获的密函:“用我的苍狼骑换你十座城池萧公子这算盘打的可比西戎商人还精。”
萧若寒指尖划过沙盘上的烽火台模型,“不是换,是借。”他忽然推倒代表慕容昭的玄铁旗,“待我拿下潼关,漠北十六州的盐铁贸易全归西戎。”
阿依娜的银铃铛忽然无风自动。她眯起琥珀色的眸子,“你要我佯攻北狄,实则暗度陈仓?”指尖挑起他腰间玉佩,“若败了,我要你佩剑上的东珠做赔礼。”
“若胜了,”萧若寒按住她欲抽走玉佩的手,“公主需助我解了凌姑娘的蛊。”
帐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凌愿呆立在月光下,脚边是洒了的汤药。她看着阿依娜几乎贴进萧若寒怀中的摸样,忽然想起昨夜为他渡药时,他昏迷呢喃中的“阿愿”。
潼关地道内,腐臭味混着火药气息扑面而来。
凌愿握着赤霄剑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的攻城战。江无咎走在最前方,改良后的机关轮椅碾过满地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地道里格外清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凌愿尚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机括转动声。江无咎猛地掷出袖中铜钱,打偏了第一波毒箭,轮椅却被震得倒退数步。他惨白的脸咳出血沫,仍死死按住轮椅扶手的发射机关,“走!这里有我!”
“要死死一处!”凌愿挥剑斩断铁索,赤霄剑突然迸发红光——她六指触碰剑柄的瞬间,竟激活了前朝遗留的火药机关!
地动山摇间,江无咎用残废的手将他扑进蓄水池。爆炸的气浪掀翻轮椅,铁碎片深深的扎入他的后背,凌愿在血水中摸到他冰凉的脸,听见他带笑的气音:“当年……你也是这样……浑身湿透闯进我的院子……”
通关城头,萧若寒看着西戎狼骑冲散北狄大军。
他手中的令旗却迟迟未落——凌愿与江无咎已经失联三个时辰。阿依娜策马至他的身侧,红唇擦过他耳畔:“现在下令总攻,你的小姑娘或许还有救。”
令旗挥下的瞬间,烽火染红半边天。萧若寒的白袍掠过燃烧的云梯,却在残破的城楼下僵住——凌愿正抱着江无咎跪在血泊中,赤霄剑插在焦土上,映出他满脸泪痕。
“他要见你最后一面。”她声音空洞,六指深深陷入掌心。
江无咎的机关轮椅已成废铁,他躺在凌愿怀里,指尖勾着半枚染血的鱼形玉佩:“当年……你问我为何总去冷宫……其实是想偷看你放纸鸢……”
萧若寒的剑哐当落地。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躲在树后看见的小宫女——原来是在雪地里追纸鸢的六指女孩,是凌愿。
潼关城头的烽火将夜空染成血色。
凌愿抱着气息微弱的江无咎跌坐在残垣下,赤霄剑插在焦土中嗡鸣不止。她颤抖的手按不住他胸口涌出的血,泪珠混着血水砸在破碎的鱼形玉佩上,“你说过要教我机关鸟……不能食言……”
“小丫头,哭早了可不好玩了。”一道戏谑的嗓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凌愿抬头,看见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蹲在断壁上,手中抛玩着几枚青铜骰子。他衣襟大敞,露出胸口纹着的八卦图,腰间酒葫芦随动作叮咚作响。
老者指尖弹出一枚金针刺入江无咎眉心,“这小子三魂七魄还没散尽,老酒鬼我最爱跟阎王抢人。”说罢抓起江无咎后领,像拎米袋般越上燃烧的城楼,“想要他活,就拿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凌愿追到关外乱葬岗时,只见老者正在坟堆间哼着小调烤地瓜。江无咎躺在他特制的青铜棺中,心口插着七根银针组成的北斗阵。
“我要他的命,”老者啃着地瓜含糊道,“不是现在这条,是往后三十年阳寿。”他忽然严肃,“还得改头换面,此生再不能与你相认。”
忘忧谷的晨雾中弥漫着药香,竹楼檐角挂着成串的青铜铃。
凌愿跪在药庐前三天三夜,直到双膝渗出血迹。第四日黎明,老者甩着酒葫芦晃出来,“丫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指向谷口石碑上“生死不问”四个狂草大字,“进了这谷,尘缘尽断。”
江无咎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铜镜中陌生的脸——剑眉成了断眉,眼下多出泪痣,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老者扔给他半张银面具,“从今往后,你是我的药童阿九。”
“她呢?”江无咎抓住老者衣袖。
窗外传来凌愿与萧若寒的对话声:“……江无咎的尸身已葬在青梧山。”萧若寒为她披上外袍,“此战大捷,多亏你激活赤霄剑。”
江无咎的指甲陷进掌心。老者往他的嘴里塞了颗药丸,“这易容丹每月发作一次,若见她流泪,你便痛如剜心。”
三个月后,沧州城暗巷。
凌愿被黑羽卫逼至墙角,忽然有蒙面人从天而降。他带着半张银面具,使的却是江无咎独创的“流云步”。凌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等等!你……”
蒙面人甩出烟雾弹遁走,只在原地留下机关鸟。凌愿拆开鸟腹传纸,熟悉的字迹让她浑身颤抖:“西市胭脂铺有埋伏。”
忘忧谷中,江无咎泡在药池里忍受易容反噬。老者往池中扔着药草,“今日又去当暗卫了?啧啧,这丫头的眼泪快把你的心泡烂咯。”
窗外掠过传信地机关雀,江无咎展开密信——萧若寒要娶阿依娜换取西戎援兵,他猛地站起,水花四溅,“我要去京都。”
“想清楚,”老者晃着酒葫芦,“你踏出这谷,就再变不回江无咎。”
大婚当夜,凌愿握着赤霄剑独坐梳妆台。
窗外忽然掷入一枚熟悉的青铜骰子,她追出去时,只见带银面具地男子立在月下。他扔来解蛊的药瓶,声音嘶哑不堪:“忘忧谷的规矩,交易要收利息。”
凌愿忽然撤下他的面具,露出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脸。男子轻笑后退,“姑娘认错人了。”转身时袖中滑落半枚鱼形玉佩,被凌愿死死攥住。
忘忧谷中,老者看着水镜中的画面叹气:“早说情债最难还。”他身后药柜突然打开,走出的竟是本该葬在青梧山的“江无咎”尸身——那不过是具机关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