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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河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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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南京夜色
    陈研沿着城墙根快步前行。



    这是南京城最安全的路线——城墙遮挡了月光,而巡城兵马司的人一般不会靠得太近,生怕被上面的守夜军误会。



    不远处传来更鼓声,那是更夫在打四更。



    按照南京城的规矩,四更之后,除了官府和有特许的商户外,寻常百姓不得在街上行走。



    “还有两个时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提醒着他,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拐过一处瓮城,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门楼——这是南京城最繁华的通济门。



    即便在深夜,这里依然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影。有运夜货的脚夫,也有披着蓑衣的水手。



    陈研放慢脚步,让自己融入这些夜行人中。



    通济门外就是秦淮河的码头。



    那里是南京城最重要的水运枢纽,即便在宵禁时分也不会完全关闭。



    “站住!”突然,一个声音喝道。



    陈研心中一紧,但脚步不停。那声音不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前面一个赶车的汉子被拦了下来。



    “城里宵禁,为何这时候出城?”守门军官冷声问道。



    “小人是运盐的,这是官票。



    ”那汉子连忙掏出一张文书。



    陈研趁机从旁边溜了过去。



    他注意到,守门的士兵虽然盘查得严,但对那些有官票的商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即便在这个非常时期,利益的力量依然不容忽视。



    出了通济门,眼前豁然开朗。



    秦淮河的夜色与城里完全不同。



    河面上漂着零星的灯火,那是些运货的船只。



    岸边的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河水一起,编织出一片朦胧的夜色。



    陈研沿着河岸往东走。



    这段路他很熟悉,在陈砚的记忆中,这里是南京最繁华的水运码头。



    每天都有大量的盐船、粮船在这里装卸货物。



    “当心!”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陈研闪身避开,一担盐包从他身边擦过。



    借着码头的灯光,他看到一队脚夫正在卸盐。



    “这么晚还在卸货?”他故意用醉汉的语气问道。



    “客官莫要多问。”为首的脚夫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陈研装作畏惧的样子退开,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些人的特征。



    在这个时候卸盐,显然不是普通的买卖。他隐约记得,父亲似乎也参与过类似的夜间交易。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一阵划水声。



    陈研躲到一堆货物后面,看到一艘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靠岸。



    船上的人影都裹着蓑衣,看不清面目。



    “货呢?”岸上有人低声问道。



    “在后舱。”船上的人回答,“你们的东西带来了吗?”



    “自然。”岸上的人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抬来几个木箱。



    陈研眯起眼睛。



    这些木箱的样式,和他在货栈里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河面上的灯火摇晃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光影变换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那些木箱上,赫然印着织造局的徽记!



    “原来如此......”他心中一动。这些深夜的交易,恐怕就是父亲和织造局的秘密往来。



    但他还来不及多想,岸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不好!有官兵!”有人喊道。



    码头顿时乱作一团。



    船上的人迅速撑篙离岸,岸上的人也四散而逃。



    那些木箱被遗落在岸边,很快就被赶来的官兵发现。



    “大人,发现了违禁货物!”一个士兵报告道。



    “封锁码头,严查可疑人员!”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研的瞳孔微缩,那是锦衣卫的声音!看来,他们不仅在搜查账册,连这些秘密交易也已经盯上了。



    他悄悄后退,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一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阿福?”陈研差点脱口而出,但很快又咽了回去。



    眼前的人确实是阿福,但他现在穿着的,赫然是锦衣卫的便服!



    陈研心中一沉。阿福不仅是锦衣卫的人,而且看他的站位,分明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来这里!



    “少爷,何必再躲了?”阿福的声音依然恭敬,但眼神却冷得吓人,“您知道的太多了。”



    “原来如此......”陈研冷笑一声,“难怪你总是神出鬼没,原来是锦衣卫的眼线。”



    “属下本不想这样。”阿福叹了口气,“只是少爷非要查这些不该查的事。



    老爷已经......”



    “住口!”陈研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提我父亲!”



    阿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研会有如此反应。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纨绔少爷从来都是醉生梦死,对家事漠不关心。



    “看来少爷是真的变了。”



    阿福眯起眼睛,“那就别怪属下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那是一柄锦衣卫专用的快刀,刀身短而锋利,最适合近身搏杀。



    陈研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右手悄悄摸向腰间。



    在现代时他学过些防身术,虽然不知道在这具身体上能发挥几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些巡查的官兵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在向这边靠近。



    阿福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陈研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抄起地上一块木板掷了出去!



    “哐当!”木板砸在货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什么人!”远处的官兵立刻被惊动。



    阿福脸色一变,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动手。锦衣卫虽然权势滔天,但若被人发现在秘密码头杀人,终究说不清楚。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陈研已经转身钻入了货箱之间的缝隙。



    这些货箱堆放得很密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



    “别让他跑了!”阿福低喝一声。



    立刻有几个暗哨从阴影中窜出,却被陈研提前一步甩开。



    他在货箱之间灵活穿梭,充分利用了现代特种兵的反追踪技巧。



    “那边!”



    “抓住他!”



    此起彼伏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陈研一边跑,一边仔细观察地形。这片码头他很熟悉,知道有一条僻静的小路可以通向城内。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堵高墙。



    这是码头的围墙,足有两丈多高。



    “少爷,您逃不掉的。”



    阿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束手就擒吧。”



    陈研转身,看到阿福带着七八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都穿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杀气。



    “你们就这么想抓我?”陈研突然笑了,“就不怕我把知道的事说出去?”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阿福冷冷道。



    “是么?”陈研从怀中掏出那封火漆印记的信,“那这封信呢?”



    阿福的瞳孔猛地收缩:“你......”



    “我已经把信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研继续道,“如果我今晚出了事,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应天府衙门。”



    这是他临时想出的缓兵之计。



    虽然信就在身上,但这种情况下,虚张声势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果然,阿福犹豫了。



    他不确定陈研是不是在说谎,但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那是一首极为怪异的曲子,音调忽高忽低,似乎暗含某种信息。



    阿福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好!快撤!”



    他身边的人似乎也认出了这个信号,纷纷转身就走。



    很快,码头上就只剩下陈研和阿福两人。



    “少爷,这次算你走运。”



    阿福深深看了陈研一眼,“但下次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研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那阵琵琶声一定是杜若发出的警示。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的逃亡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从现在起,他不仅要提防锦衣卫,还要小心身边的所有人。



    因为在这个风云诡谲的年代,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就像阿福一样。



    陈研离开码头后,没有直接回城,而是沿着秦淮河继续往东走。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梳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



    河边有一片荒废的菜园,杂草丛生。



    这里视野开阔,不易被人偷袭。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是阿福的身份。



    作为锦衣卫的眼线,他必定知道很多陈家的秘密。



    但为什么要等到今晚才动手?是因为那本账册吗?



    其次是织造局的货物。



    那些木箱上的徽记,证实了父亲确实在和织造局有秘密往来。



    而且从阿福的反应来看,这件事恐怕牵涉到了更大的秘密。



    “等等......”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河边的一块石碑吸引。



    那是一块界碑,上面模糊地刻着“织造局界”几个字。



    陈研站起身,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里虽然现在是荒地,但从地势来看,应该是织造局的旧址。



    “所以父亲选择在这里交易,是因为......”



    他的思绪突然被远处的脚步声打断。



    借着晨曦的微光,他看到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官兵正在朝这边走来。



    陈研迅速躲到石碑后面。



    这些官兵明显是在搜寻什么人,而且从他们的行进路线来看,似乎是在沿着织造局的地界搜查。



    “大人,这边好像有脚印!”一个士兵喊道。



    “仔细搜!”为首的官兵命令道,“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那个人!”



    陈研屏住呼吸。



    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印记的信,借着晨光再次仔细查看。这一次,他注意到信纸背面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织造局后院,丁字库房。”



    这或许就是父亲要他找的地方。



    但现在,他必须先找个安全的落脚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织造局界”的石碑。



    在南京城里,他还有一个去处——陈家在城西的老宅。



    那是祖父留下的一处院子,因为年久失修,平时无人居住。



    但正因如此,那里反而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他沿着河岸往西走,一边走一边回忆着陈砚的记忆。



    在那些零碎的画面中,他看到了陈家的发迹史:从祖父那代开始经营盐业,到父亲这一代已经成为江南数一数二的盐商。



    但盐商的身份,显然只是表象。



    “织造局、火器营、虚兵籍......”他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些关键词,“这些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军需。”



    突然,一阵头痛袭来。



    在这阵剧痛中,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十年前,父亲带着年幼的自己去拜访一个穿着织造局官服的人。那人说:“陈兄,朝廷养兵需银,这事非你莫属......”



    画面到这里又模糊了。



    但这个片段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陈家的生意,远不止盐业这么简单。



    天已大亮,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陈研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酒客。



    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理清陈家在南京的所有产业和人脉关系。



    因为在这场即将展开的博弈中,每一分力量都可能成为救命的稻草。



    或者,致命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