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明枪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章 谁是倭寇
    从皮埃尔眸子中射出的那道光,越过了阿拉伯两河流域,经过恒河平原,约27毫秒后,到达了亚欧大陆的东部——杭州。



    此时正值大明正德年间,虽京师远在,但杭州仍是东南重镇,市井繁华,商贾云集,舟楫穿梭,车马辚辚。城北,大运河水面泛着夕阳余晖,桨声与吆喝声交错,映衬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武林门码头边,一座茶馆门前挂着半旧的幌子,微风拂过,茶香伴着热气悠悠升腾。茶馆内,商旅云集,来自南北的客商围坐在木桌旁,或抚掌高谈,或低声私语,一壶清茶,一碟瓜子,便能换得天下风云的流转。



    “哎,你们可听说了?这次严州可是遭了大难!”一个身穿青布短袄的贩布商人压低嗓音,神色惊恐。



    “怎么,你才晓得?我前日经过那地,亲眼所见,城墙破了个大洞,百姓死伤无数,城中血流成河呐!”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倭寇这次凶狠得很!往日不过三五成群,如今却成百上千,直扑富户,刀光火海,嚎叫声整夜不绝!严州总镇呢?丢下军队,自己先逃了!”一名盐商愤愤地拍着桌子。



    “哼,严州守军哪里是打仗的料?平日里只知道盘剥百姓,真遇上刀枪,吓得四散而逃,城门都没守住!”一个镖师冷笑道。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严州城的惨状拼凑得愈发骇人。



    靠窗的一桌,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陪着年少的侄儿吃糖桂花。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脸上尚带稚气,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神色间透着几分拘谨。对于大人的议论,他多半不懂,低声问道:



    “叔父,什么是倭寇呀?”



    书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杯,缓缓说道:“倭寇啊……原本是来自倭国的海盗,可如今,已不只是倭人了。”



    少年疑惑地眨了眨眼:“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书生夹起一片糖桂花,解释道:“早年间,倭国境内战乱不断,许多武士和浪人流落海外,无以为生,便在海上结伙为盗,抢掠商船,袭扰我大明沿海。他们原先只是些小股贼寇,可后来……”



    少年好奇地追问:“后来怎样了?”



    书生叹息道:“后来,他们勾结了福建、浙江沿海的走私商人,还有朝鲜人、南洋流寇,甚至还有一些汉人恶徒,这些人混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他们不只是抢财物,连百姓的性命也不放过,甚至攻破城池,肆意屠戮。”



    少年脸色微变,皱起眉头道:“为何这些人要与倭寇同流合污?”



    书生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是贪利,有些是被逼上绝路,亦有些是心怀不轨之徒。朝廷严令禁海,可沿海百姓世代以海为生,为谋生计,许多走私客渐渐被卷入贼寇之中。”



    少年攥紧衣角,压低声音:“官府呢?那些手握兵权的大人们,他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书生苦笑道:“朝廷几次派兵围剿,不是粮饷不足,就是兵力分散,更有甚者,前方将士拼死厮杀,后方官员却从中敛财,甚至有些地方官员与倭寇暗通款曲,致使剿寇屡屡失败。倭寇乘势,愈发猖獗,百姓苦不堪言。”



    少年攥紧拳头,神情愤然:“难道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



    书生叹道:“百姓无力,官府无能,唯有少数有志之士挺身而出……听闻此次严州一战,当地官军虽败,幸有世外高人出手,医伤救治,拢聚人心,奋起抵抗,方才保住些许血脉。”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恐惧,似乎想象着那场惨烈的场面。



    “妙哉!若由这些义士留守当地,为官一任,我大明何愁倭寇之患?”旁桌有人接话,拍案叫好,但旋即又叹息道:“可惜啊,天降奇人,却非庙堂之士。”



    人们争相议论,话语间充满惋惜与钦佩,甚至有些人已开始揣测那些救苦救难的义士到底是何方高人。



    “诸位客官,喝茶、喝茶,莫谈国是,莫谈国是!”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茶博士端着铜壶,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熟练地给几桌客人添上热茶,一边挥手示意大家少说两句,一边自信满满地说道:“咱杭州城,那是墙高池深,兵精粮足,岂是那些小毛贼能撼动的?倭寇作乱,向来是去些小地方撒野,怎么敢来咱们这里?诸位客官喝茶要紧,莫听这些吓人的话!”



    听闻此言,书生眉头一紧,轻抚侄儿的肩膀,说:“差不多,我们走吧,船快要开了。”



    两人匆匆赶到码头,事先约好的船老大迎上前,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客官,您来了!风向正好,若无耽搁,三日后便能到淮安,再换船北上。”



    书生点头示意,正欲登船,船老大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道:“客官,有件事想请您通融——刚才又有两位客人,一个道长带着个稚童,也不像是歹人,问了几条船,因孩子尚小,都被拒了。他们也是往山东方向去,若是能与您同住客舱,一来能稍微抵消些船资,二来……哎,这年头漂泊在外的不易,客官您看?”



    书生心想:船资虽是小事,但同行之人若是居心叵测,未免多生事端。然而,若只是个道士带着幼童,怕是境遇艰难才不得不拼船。思忖片刻,他轻叹道:“既是如此,便让他们一同上船吧。”



    船身微微摇晃,江风掠过水面,吹起一丝微凉的湿意。书生牵着年幼的侄儿走进客舱,环顾四周。船舱不大,陈设简朴,却也干净整洁。



    过不多时,船老大领着一道一孺,来到船舱外边,抬手拨开帘子,笑道:“两位客官,这位道长和小娃儿也是去北方的,想着能否同住一舱,一来有个道伴,二来也省些船资。”



    书生抬眼望去,只见那道人身量颀长,一袭青灰道袍洗得发白,宽袖微微拂动,露出修长的手指。须发虽染霜色,然神情平和,眼中澄澈如镜,映照出世间万象,仿佛又什么都未曾放在心里。他身旁的孩童不过三岁年纪,眉目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好奇地望着船舱内的二人,手里还攥着半只馒头。



    书生随即作揖,笑道:“道长不嫌简陋,尽可同住。”



    道人微微颔首,拱手回礼:“贫道玄真,云游天下,路过严州,救下了这孩子,便带在身边。”



    书生听闻“严州”二字,心头微动,忆起方才茶馆中众人所言,心下已然猜测几分。再看那幼童衣衫虽干净,却略显单薄,气色仍带着些营养不良的苍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这孩子家中……”他试探着问道。



    玄真淡淡道:“父母已亡,家园尽毁,若非机缘巧合,恐怕难逃此劫。”



    书生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造化弄人……”



    那幼童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沉重意味,只是警惕地缩在玄真身边,紧紧攥着衣角,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陌生与防备。



    玄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无碍,随即看向书生:“敢问公子,此行何往?”



    书生回过神来,拱手笑道:“在下顾远之,家住临安,此行北上投军,盼能寻个出路。”



    玄真闻言,微微点头,似是并不意外,淡淡道:“公子自有壮志,必能有所成就。”



    顾远之摆摆手,笑道:“不过是寻条出路罢了。”说着,又问道:“不知道长此行何处?”



    “登州。”玄真语气平静,“师兄在当地道观修行,我不便带着这孩子行走江湖,暂且投奔于他。”



    顾远之听罢,心生感慨:“道长随缘行走,倒也自在。”



    玄真微微一笑,未置可否。船舱内灯影晃动,江水悠悠,两人虽道途不同,竟也生出几分投缘之意。



    夜晚,皓月当空,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两名孩童已在舱中熟睡,顾远之与玄真移步船头,对月饮酒。



    “今日在茶馆中,听人言说严州战事,才知先生曾助当地乡民退敌,实在令人钦佩。”顾远之举杯向玄真示意。



    玄真轻笑一声,接过酒杯,道:“不过是随手为之。那倭寇虽然凶恶,实则不过是趁虚而入之辈。”



    顾远之放下酒杯,语气凝重:“倭寇如此猖獗,根本在于圣人之道不张,朝廷不修内政,贪官当道,军队更是畏敌惜命,若不整顿吏治,选贤用能,重整乾坤,只怕天下百姓,还将受此祸患。”



    玄真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公子可曾想过,何故昔日意气风发之士,入朝后则成了尸位素餐的庸人?又何故当初沙场猛将,一披甲领军便成了缩头乌龟?”



    顾远之一时语塞,皱眉思索。



    玄真续道:“所谓治吏治军,整顿朝纲,终究不过是治标之策。若不能让天下之人,各得其所,各安其命,便算选出贤能之士,又能维持几代?”



    “依先生之见,倭寇之患,究竟根源何在?”顾远之忍不住问道。



    玄真望向远方,淡淡道:“朝廷禁海,专营朝贡贸易,沿海渔民、商贾失去生计,便只好铤而走险。真正的倭寇,早已不止是东瀛之人,其中多是流亡的国人,‘倭’寇,说辞而已。”



    顾远之眉头紧锁,低声喃喃:“原来如此……视角各异,如盲人摸象,所见便有不同。或察其利,或忧其害,或谋其机,或惧其变,众论纷纭,莫衷一是。”



    玄真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人的见识有限,若只执一端,便难窥全貌。天下万事,皆因角度不同而生分歧,正因如此,方需广开言路,听百家之言,取众人之智。若能兼收并蓄,从善如流,方能在纷繁世事中理出头绪,择善而行。”



    天幕幽深如墨,唯有点点星光嵌在穹顶,映照出天地的寂静。忽然,一道流星自天边划过,拖曳着短暂而璀璨的光辉,在黑暗的天穹中撕开一线微光,转瞬即逝,却令人心生震撼。



    两人望着流星消逝的方向,目光深邃,心思如身旁的江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偶有微风拂过,泛起点点涟漪。



    数日后,船抵淮安。



    顾远之带着侄儿登岸,回首望向玄真,拱手道:“先生高见,使人茅塞顿开,此行能得相识,实乃幸事。”



    玄真微微一笑,道:“天道茫茫,缘起缘灭,各有因果。顾公子北上投军,自当奋力而为。”



    顾远之闻言,正色道:“若能建功立业,亦是人臣本分,唯愿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