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东临大海,北接辽东,南通齐鲁,地势险要。自宋元以来,登州便是海上贸易的重要港口,城内百业兴旺,街巷间商铺林立,酒楼茶肆,热闹非常。沿城东而行,可见一座道观隐于繁华之间,青瓦朱梁,气象肃然,与市井喧嚣交相辉映。
“冲虚观”,为登州香火最旺之地,凡政要、商贾、百姓,求财祈福者,皆往此处焚香祷告。据传,这座教观建于北宋徽宗年间,由一位得道高人吕冲虚所创。吕氏本是书生,精通经史,后因战乱更替、世道沉浮,遂遍访名山,隐入道门,最终于登州城中立观。
起初,登州的士绅与文人对此颇有疑虑,不解为何清修之地要选于繁华闹市,甚至有人讥讽此举有违道家清静无为之旨,似有图名谋利之嫌。然而,随着几代主持的修行实践,他们逐渐体会到“冲淡虚无,入世化俗”的深意——“冲淡”者,非避世绝俗,而是心怀淡泊,不为名利所累;“虚无”者,非虚妄空谈,而是无执无碍,以顺道行事;“入世”者,非随波逐流,而是深入人群,化世济民;“化俗”者,非附庸风雅,而是以道理化人,使信徒自悟大道。
冲虚观的道士不仅修道养性,还施医治病、讲学论道、测风堪舆,甚至辅佐城防、调解乡务,真正做到以道济世。久而久之,有见识之人方才明白,这里并非寻常道场,而是一处既修己身、亦安黎庶的道家胜境。
此时,主持者乃玄真之师兄,道号“清远”,年逾五旬,道骨仙风,与诸多隐居山林的道士不同。
玄真携幼童入观,清远道人见状,微微颔首,道:“你果然来了。”
玄真拱手一礼,道:“十年云游,终归蓬莱。师兄可愿收留?”
清远道人目光落在幼童身上,缓缓道:“此乃何人?”
玄真微微一揖,道:“此子姓韩,名未定。半月前,严州倭寇肆虐,生灵涂炭。其母惨遭贼寇戕害,父乃一介义士,与我同御外敌。不料敌势汹汹,其父为救乡民,力战而亡,临终托孤于我。然我携其数日,见其眉目间颇有灵慧,更有一股说不出的亲近之感,几番踌躇,终是不忍离弃,遂一路护持,至此拜谒师兄。”
清远道人凝视孩童片刻,复又看向玄真,轻叹道:“天道无常,然万事皆有定数。你与这孩子的相遇,岂是偶然?”
玄真闻言,神色微怔,似有所感,随即眸光微敛,陷入沉思。半晌,他缓缓点头,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掠过一抹释然之色。
窗外微风拂过,吹动他鬓角几缕散发,映着道观内青灯微摇,面上少了些行旅风尘的倦意,多了一分安定与认同。他抬眼望向孩子,目光柔和,似是终于接受了这段因缘,轻声道:“师兄所言极是,缘法既至,便由吾来度之。”
清远道人轻抚须髯,沉思片刻,道:“此子孤身流离,命途多舛,既入我门,不若取名‘成道’,寓意修行精进,终得正果。”
孩子茫然地望着二人,不解其意,玄真却郑重抱拳:“善。”
夜色微凉,松影斑驳,师兄弟二人席地对坐,清茶在手,促膝长谈。
玄真叹道:“十年行走江湖,观天下万象,察民间疾苦,亦思如何化解。我遍学医学、武学、建筑、算学,欲以技变世,然所见者皆是——朝廷无意开拓,百姓安于现状。天下仍有许多未尽人意之处,上下却无求变之心。”
清远道人静静聆听,片刻后轻声一笑:“贤弟所虑者,乃天下兴衰之大势。但不知弟所言‘以技变世’为何哉?”
玄真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天地运转,四季更替,万物都因变化而生存。但世间的变化,不只是自然规律的作用,更关乎人的智慧和谋划。‘技’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既能造出器物,便利生活,也能推动社会进步。我所说的‘技’,并不仅仅是弓矢战阵的工巧,或是农耕纺织的实用,而是关乎人心的觉醒,关乎世道的变革。”
他望向远方,神色深沉:“大明疆域辽阔,百姓衣食尚可自足,偶有外患内乱,朝廷上下也只认为是某种‘天灾’而已,事过即安,久而久之,人们不愿意、也不敢去改变。然而,世道就像江河,若没有新的渠道引导,迟早会溃决。”
玄真目光微凝,似在回忆那些年的所见所闻。
“十载云游,原以为大明幅员辽阔,四海无虞,然天下局势早已暗潮汹涌,岂可独善其身?南洋之地,葡萄牙人横渡大洋,直抵南海,欲求通商。马六甲已非旧主,海外诸国易帜换朝,凡此种种,皆非偶然。世道已变,旧制难持,若不思变革,恐后世将只见‘天朝’之名,而难存‘上国’之实。”
他略一停顿,似在揣摩言辞,继而续道:“此外,在西部边陲,原本属于帖木儿帝国的领土已经改换主人,新兴国家强势崛起,军队斗志旺盛;而欧洲诸国的工业技术日益精进,航海技术越发先进。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当今世界的局势已不能靠固守一方疆土来维持了。师兄常教导说,世间万物虽有其规律,但规律也会随着时势演变而改变,如今的局面,早已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清远道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玄真望向远方,语气更显坚定:“以道驭世者,必顺势而行。技术,是一种工具,但它不仅仅用于战争,更能启迪民众的智慧,增强国家的基础。如果只是依靠技术来求得一时的安稳,而不去适应天下变化,最终还是会受制于人。因此,‘道’不仅仅在于修身养性,更应该体现在技术的应用上,通过技术来启迪民众、振兴国运,使国家能够顺应时代趋势,自立于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语气坚定:“当下,海内还算太平,偶有战乱,不足以颠覆,且国力尚足。如果能用技术改进社会运作方式,激发人们的思考,让他们不仅满足于温饱,还能关心国家的兴衰、分辨治理的优劣、理解变革的意义,那么天下的变化,就会从这里开始。我虽不敢妄称圣贤之道,但愿以技术启发世人,让他们懂得求索与应变的重要。这,便是‘以技变世’的初衷。”
清远道人静静听完玄真的讲述,微微闭目,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笑,说道:“师弟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也符合世道发展的规律。用技术来改变世界,的确可行。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技术的应用,最终影响的是什么?”
玄真答道:“自然是民生、国家,乃至天下局势。”
清远道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既然影响如此深远,那你可曾想过,技术的改变不仅仅取决于方法,更关键的是使用这些技术的人?你一直在思考‘如何用技术改变世界’,但世间万事,光有方法是不够的。更重要的问题是,‘谁来执行这个方法?’方法再好,如果没有人去推行,或者推行的人没有能力、没有意愿,甚至没有责任心,那最终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玄真身上,语气温和而深远:“你这些年游历四方,接触过许多能工巧匠,但你也知道,这些人并不能决定世道的走向。要推动社会变革,不能只想着方法好不好,更要让世间绝大部分人接受它、支持它,并且有人有能力去执行它。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流,若不加以疏导,迟早会冲决堤坝。但修建水渠,不能只靠工艺精巧,还得看挖渠的人愿不愿意做,能不能做,懂不懂怎么做。这就是‘人性之变’。”
清远道人语气不疾不徐,目光深邃:“所以,技术的兴衰,不仅仅取决于它本身,更取决于人。师弟,你的思考和追求没有错,但在技术之外,你有没有更深入地思考过人性这一层?”
清远道人缓缓道:“人们多有惰性,不愿意去思考改变。贤弟你想要用技术来改变社会风气,但如果人心不变,技术也没办法发挥作用。更何况,技术的应用方向,并不全是好的结果。”
玄真沉默良久,道:“师兄之意,乃是人性之变,重于技术之变?”
清远道人微微颔首:“如果人的品德修养不到位,技艺越是精进,带来的祸害也就越大。比如火器之术,原本可以用来守护边疆,但如果落入贪婪之人手中,就会变成残害生灵的工具。技术与品德修养必须同等重视,才能避免技术被滥用。”
玄真陷入深思,喃喃道:“如何并重?”
清远道人目光转向韩道成,缓缓道:“贤弟若欲明人性,须先知人情。天下至情,莫过亲情。贤弟生性淡泊,沉迷于技术,若能抚养教导这个孩子,自可知人情冷暖,体会人性的复杂与美善。”
玄真沉默半晌,终于颔首:“愿受教。”
清远道人又道:“然则,此子当于何处修行?”
玄真道:“我意带他远离尘世,于山中修道。”
清远道人微微摇头,道:“道不远人,修行必在世俗之中。若不知世俗之苦,何以谈救世?若不谙人性之变,何以谈教化?真正致力于修行的人,必定要在现实生活中辨善恶、识得失、悟生死、求大道。”
玄真陷入沉思。许久,他缓缓道:“愿依师兄所言。”
清远道人含笑:“此去尘世,方知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