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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赶火车
    当田野、竹丛、村舍、炊烟变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山嘴拐角的时候,阿农猛然发现,心里面一下子变得空空的,好像自己不小心将它,遗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似的。也许是在他下定决心,要外出打工那一刻,掉家里了;又或许是刚才上车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可以说,此时此刻车上载着的,只是阿农空长着肉体的空壳。毕竟,这心若掉了出去,便没法捡起来,更无法带走。



    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出了自己那双一直盯着家乡方向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湿的。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车的尾气熏的,或是给别的什么东西弄湿的,他不自禁地拭了拭眼角。



    就这样,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赶火车去了。他们赶到镇上后,又立即换乘班车,然后再坐着班车赶到县城的火车站。



    当他们背着行李,踏进入火车站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此时,被乌云笼罩一整天的天空,也渐渐地黯淡下来。



    这个火车站极其简陋。该站与汽车站只有一墙之隔。火车购票处位于一间面向车站的一个小间平房里。进站口是在小平房的右边。通过两排铁阑珊后,便到了由两个检票员把守的检票口。过了检票口就进入到站台上。站台是露天站台,旁边有一排灰色的水泥拱顶棚。小站对面的围墙上粉刷着一条红色的醒目的大标语“小心火车!切勿横穿铁路!”。墙头上长着的几根干瘦的枯草,正在寒风中瑟缩着。斑驳狭窄的铁路,由北向南,向着远方伸延着,最终消失在南边的一个山冈的拐弯处。



    进站后,阿农一行人便进入到熙熙攘攘的候车人群当中去了。



    在这里候车的人,多数都是像阿农那样外出打工的农民。



    这些人的年龄,虽然从十七八岁到五六十都有,但是身上穿着军大衣的,几乎占据半壁江山。



    当然,这件号称保暖界的“扛把子”军大衣,虽保暖,但又因其笨重,让穿者失去了灵活性,这就使得另外一部分人,宁可受冻一点,也要穿着那件残留着斑斓的泥点污迹的旧衣服,以便在这场赶火车竞赛中,保持最佳状态。



    毕竟,赶火车之所以要称为“赶”火车,没有一定的机动灵活性,只会让出行者处处被动,甚至有可能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下场。



    在此情况下,那些堪称“万能收纳神器”的黄色或绿色蛇尼龙蛇皮袋,就派上了大用场。别看它平时皱巴巴地蜷在角落,一旦出现在“人类大迁徙”的路途上,立马就变身为“装得下世界,扛得起生活”的出门远行神器。故,此时的它们,也就当仁不让地承担着装运耐挤压的大件衣物或棉被等大件行李的艰巨任务。



    而那些衣架、洗发水、牙膏牙刷、碗筷、水杯等一些不能被挤压的生活用具,又或者是一些媳妇硬要自己携带的腊肉、咸菜等这些浓缩着乡土气息的土特产,则交由油漆桶负责押运。



    在他们当中,有些人弓着腰在那里杵着,并时不时努力地昂起头,望向列车到站的方向,眼神里透着远方的渴望,仿佛那趟绿皮火车就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道;有些人蹲在地上,像极了“乡村版思想者”,只不过思考的不是哲学,而是“这火车咋还不来?”;有些人三五成群,围成一圈,抽着烟,聊着天,话题从“工地老板欠工资”到“村里老王家的黄牛又生了”。



    站在这个小车站里的人群,除了这些外出打工的农民,有的是来送行的,正与要出远门的人做最后的临别长谈。也有的是要到外地进货的小商贩,他们有的在那边悠然地抽着烟,有的独自翘望空落的地方,显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而那边那个西装革履穿装的人却在不停看手表,又不停地向铁路的尽头瞭望,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焦急但又无奈的神态。



    “呜呜……哐当、哐当……”突然,从北边山冈的那边传来进站的火车声,接着火车拖着撕裂长风的声响,如洪水般的向这边直奔而来。



    见火车来了,站台上的人群像被惊动的蚂蚁窝,瞬间骚动起来,都往站台的黄色界线靠。与此同时,站台上的指挥哨,高亢地响着刺耳的哨声,犹恐这些候车的人们不知道火车进站时,执意越过站台黄色界线,是很危险的事情似的。



    刚才还在一边候着的几个小贩们,见到做生意的机会来了,也都迅速做出反应。这些小贩们几乎都是些中年妇女,她们身上穿着被一层的油腻覆盖着的蓝色工作服。有的推着叠满快餐饭盒的食品车;有的推着散发出诱人香味的茶叶蛋的或玉米移动式大锅;有的推着正冒着腾腾的白气小笼包的移动式灶台。



    她们所占据的位置非常巧妙,能完美避开火车上下车的位置。故等火车一停稳,她们就直接将食品车挤到火车窗口边了。接着,便让那张早已被灰尘与岁月的艰辛遮住的僵硬的脸,努力地绽放出笑容。然后张着大嘴,吐着白气,向着靠在火车窗口的旅客,不停地叫卖着:



    “来哟!看一看,再卖哟!有好的,吃的,热乎的哟!快餐15块一盒!”声音虽单调,却洪亮有力。



    而那些饱受旅途煎熬的,疲惫不堪的,甚至是饥肠辘辘的旅客们,此时,瞬间就失去了抵挡小贩们诱惑的能力;很多人在小贩的吆喝声中,不由自主地打开车窗,把脑袋从车里探出来,与凑过来的小贩们讨价还价。



    最终,他们也顾不上去心痛多花几乎一倍的价钱,纷纷解囊掏出钱来,去买些热乎乎的食物。不久后,列车上便传出了一阵阵的吞食食物的呜咽声。



    当那个气喘呼呼地扛着行李的乘客,急步冲入火车站,挤上了正要关闭门的火车的时候,阿农早已被人群,连推夹带地上了火车,来到了火车的过道上。



    这是一列没有空调的“绿皮车”。由于天气还很冷,车窗都紧闭着,窗玻璃都蒙上一层水汽。挤上火车后,阿农发现车上黑沉沉的净是人。车厢里、过道上,甚至是车厢连接处、洗漱间也站有人。纸屑、食品袋、包装纸、空啤酒罐,丢得满地都是。空气更是弥漫着一种酸酸的,憋闷的,让刚上车的人感到无所适从的气味。



    然而,当列车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向来送行的人挥手告别时候,列车突然前后战颤动一下,然后就悠悠地滑出车站。很快,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迅速地急骤响起来时,铁路两边的那些暗红的破旧瓦房,便飞一般的往后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