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当那股悄然而至的南方暖气流,与那股春节过后依旧赖在这块土地上弥天漫卷的冷空气,邂逅于大山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春天,马上就要进驻这里了。而冬天,即便,心再怎么不甘,情再怎么不愿,也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跳走了,只留下一摊劫后余生的消融雪水,在无拘无束地玩弄着枯枝败叶。
接着,阴沉沉的天空下,阵阵的寒风自每个角落旋起。没过多久,雨便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地,在那经严冬考验依然立在枝头的树叶上,在鳞鳞千瓣的灰色瓦片上,轻轻重重轻轻地敲打着,奏出那古老而又永恒的乐曲。这样的雨,几乎都在这个时候,准时来到这,好像它早已与人们约好似的。
黎明时候,雨停了。此时,天依旧阴霾,蓊郁的水汽从谷底冉冉升起,时稠时密,幻化无定,让缠绕在山的雨雾显得更空潆而迷幻。隔夜的寒风,此时,已变温柔多了,只是在轻轻地吹拂着。冰凉凉的空气里,散发出草与树沐浴后特有的淡淡的土腥,令人觉得清清爽爽新新的。
经一夜饱雨后,万物也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都欣欣然地张开眼睛。山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那枯枝败叶,连同萧索与衰败,都被雨水冲走了。水塘里更是盛满了村里人的梦。干枯的柿子树、李树,也痛痛快快地将自己那黝黑而且脏污的脸孔,洗了个干净,精神抖擞地立在风中。苟延残喘的野藤,此时也露出了笑意,在风中轻柔地摆弄着舞姿。销声匿迹已久的山雀,好像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似的,突然立在枝头,边梳理着被雨水淋湿的羽毛,边在辗转地卖弄着歌喉。布谷鸟也不甘落后,春天的嗓门叫得特别清脆。
此时,最高兴的当然要数这里的庄稼人了。俗话说得好:“春雨贵如油。”他们闲过了一个冬季,更是盼过了一个寒冬,好容易等来这场春雨,此刻的庄稼人,都不约而同采取了相应的行动,都忙着去处理好这份上天恩赐的礼物。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天刚亮,一位年迈的老庄稼人就赶早起来了。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肩扛锄头,嘴叼旱竿烟,手牵一头黄牛,悠悠然地向田里走去。他的背虽然有点驼,但满面皱纹的脸里,却藏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苍白的长长的胡须,在晨风中飘拂着,就像老庄稼人向着农田进军的一面旗帜。
而阿农也赶早起来,但这回肩上扛的不是锄头,也不是犁耙,而是那个用蛇皮袋装着的一大袋行李。昨天,他把家与孩子安置好后,今天天刚亮,他连同邻村的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伙子,跟随李昆,一起到南方的大城市去打工。
村路口,一辆“马自达”客车正等着阿农他们。这是一辆装货用的三轮摩托车,经改装后,加上几个座位,便成了载客专用车——这也是这里的人,到镇上的唯一的载客交通工具。昨天下午,他们就去跟车主预定车了,经过一番的讨价还价,司机才最终答应,载他们到离这里二十多公里的镇上去,只收取他们每人四块钱的车费。设若在平常,这样的客车每载一个人到镇上去,至少都要收取五块钱的车费。但这司机与阿农他们是同村的,出于情面,他只好少收一点车费。
但在通常情况下,如若到镇上,阿农绝对舍不得花上几块钱的车费。因为,他找不到要花钱坐车的理由:一个从小就在山沟里行走滚爬的人,能把二三十里的山路当作道儿吗。更何况,现在的路已经铺设得那么宽敞,比以前的羊肠小道,好走了那么多。这且不提,阿农现在为了供养子女上学,对于每一分钱他都是不轻易放松的。这能省下一分钱,就是一分钱。如果这次不是要赶到镇上坐那辆,一天一班次去县城火车站的班车,他才不得不花上这钱。
当阿农把行李堆放到车上后,正要踏上车时,却发现自己的脚,好像已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了似的,无论怎么用力去抬它,它就是不愿意离开这块土地,踏上那车。这也难怪的,只要他把双脚踏上这车,这也就意味着,他就要离开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了。
母土,对于一个地道的农民而言,无论在生活上,还是精神上,都是难以割舍的。他们的祖祖辈辈,都生息在这块土地上面,他们在这里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他们热爱这土地,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踏出这土地半步,更不会狠心远走他乡。再者,他们的脚,只熟悉这里的环境,更喜欢走着带有故土气味的路。
“外面的生活,还能有别的样子吗?不也都是一个样子:赚钱,填饱肚皮,供养子女,还要让他们上学,甚至考大学。”此时还没上车的阿农,又尝试用这种自我催眠的方式,再次给自己加油鼓劲,以便自己,离开得更心安理得,走得更了无牵挂。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再也没有哪种生活,让他觉得比自耕自足的农耕生活,更幸福了;再也没有那个时候,比得上自己亲手摘下自己的劳动果实的那个时候,更美好了!
起初的时候,即便村子里很多人,都出去外面谋生活了,阿农都依旧选择留下来,坚守着自己的土地。因为,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一位种植能手,更坚信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在土地里,将幸福刨出来。
因而,以前只要到了这个季节,阿农肯定早早地扛了个锄头出去,把地都翻了。然后,播上种子。之后,便早出晚归地在这田里,辛苦劳作一个季节。而后,高高兴兴地等来丰收的日子。
本来丰收的光景,是能让人觉出喜悦的。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如果仅靠这个看天吃饭的农业耕种,无论自己怎样从风里雨里咬牙,从饭里茶里自苦,最终真的只能从地里刨够两个孩子的学费。想要给家里添点什么像样的家当,只能成为一种奢望。如果碰上不好的年份,就连应付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变得捉襟见肘,更不用说能够多出几个钱,让自己,特别是自己小孩子的生活,过得跟邻家一样舒适。
除此之外,对于阿农来说,让他最害怕面对的场景,要数临近春节期间,自己拿着锄头要去田间劳作时,在村口碰见那些手中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回来过年的村里人,与自己打招呼的情景了。特别是碰到那些,肩上扛着大件家当,嘴里喘着大气,但脸上却挂着一张大笑脸,一边走着,一边与自己打招呼的熟人了。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阿农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变成只蟋蟀,扑哧地往路边草丛一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别人再怎么翻找,也找不到自己的踪影。
“这人嘛,环境不允许你要强,再要强又能怎么样呢?这世界,并不因自己的要强而给你让道。现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子女着想呀!如果还要这样倔强地坚守着这几亩薄地,不仅自己没出路,就连自己的孩子,也得要困守在这大山里,让人看不起。如果再这样下去话,他们在村子里,还能抬起头做人,甚至跟其他人那样平起平坐吗?”
想到这,阿农不敢再多想了,只是回头望了望老庄稼人牵头黄牛走向田野的背影,再望望那被春雨润湿的田地,又深深地吸了口凉气,再嗅了嗅这土块上这庄稼里散发出来的气息。然后在同伴与司机的催促声中,他的脚终于还是提离了这块土地的地面,踏上了这辆载他远离家乡的“马自达”客车。
接着,客车便哒哒地开动起来,向着镇上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