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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两夜一天的“绿皮”站票
    阿农他们买的票是站票,但又是终点站的票。所以,上车前,他们就约好,到终点站后,再在站出口处汇合。上车后,他们也就各自扛着行李,各自寻觅着可容纳自己的容身之所。



    其实,只买到站票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毕竟,站票有站票的优势,它虽不提供座位,却给了旅人无限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车厢的任何一个角落。



    于是,阿农凭借站票赋予他这种自由的权利,在列车过道人群中左穿右插地往前钻着,去寻找暂时的安身之地。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见得那边的过道,还有一个可以容纳两个身位的“地盘”,便立马跨步赶了过去。



    到了那后,他就把背在身上的行李,径直地往列车地板上一放,然后将它靠在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行李袋边上,生怕有其他乘客会过来跟他抢这稀缺的资源。



    而那行李袋旁,正坐靠着一个男乘客,在那半蜷缩着身子,打着瞌睡。与此同时,他似乎被阿农这位不速之客惊醒了,忽地睁开了眼睛,但只是瞟了阿农一眼,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着他的梦。



    阿农见那人没怎么搭理自己,便只是稍微向那人点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丝带有歉意的微笑,就忙着整理一下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了。为了尽可能的利用好这仅有的空间,让自己在车上过得轻松些,于是,他把身子弓背起来,双手拢在袖筒里,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



    他坐好后,便抬起头去打量一下火车上其他的人。在列车过道站着的,几乎都是像他那样要外出打工的农民。此时此刻的他们,脸上虽然都呈现着疲态,但都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各种奇妙的支撑点:



    有的边用手扶着放在脚跟旁那硕大的行李包,边将身子斜靠在过道的车壁,以便保持身子的平衡;有的双脚分开,用屁股作为支撑点,斜靠在过道旁的靠背边上,以此构建出稳固的底盘,然后双手则抱臂交叉抱于胸前,闭上眼,打着盹;有的则像个木头人似的,矗立在火车过道里,睁着眼,双手插在裤兜里,任凭笔直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晃荡。



    可以说,站着的疲惫,让他们双倍地感受着旅途的煎熬;无聊与乏味,更是让他们觉得时间好像停在了火车上。



    但吃苦,对于农民来说,他们并不惧怕。因为他们身上流着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特能吃苦耐劳的血液。又因有着这么点血液,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会像小草那样默默地生长着,忍受着。



    然而,即便坐在座位上的人,似乎也未见得轻松。只见得那些坐着睡觉的人,或东倒西歪地扑在桌上小寐着,或靠在椅子上半睡着。各种别扭的睡姿,更是让一些乘客的呼噜声更加明显。



    那边有一个刚睡醒的乘客,只见他边努力抬起头,边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坐起来之后,便把双手往属于自己上方的空间高举着,以带动懒腰舒展一下。经过这番操作后,似乎起到了特别的醒神功效,眼睛也终于能够完全睁开了。



    然而,整个车厢,除了那几个坐在座位上打牌的旅客,偶尔发出几声的笑声,以及有人在喝茶时,偶尔将杯盖碰撞到杯子的声响外,整个车厢便剩下车轮撞击着铁轨的铿锵声。没一会儿,那双努力睁开的眼睛,很快在这个沉闷困乏的氛围中,又合拢起来,接着脑袋一沉再沉,最终又趴回在桌上,又睡过去了。



    突然,一个在座位上打盹的中年男人,猛地一下颤醒,张眼往车窗外一看,便立刻尖叫起来:“啊!过站了!过站了!为什么没有人叫我下车!怎么办呀?过站了!”这个突然的喊叫声,除了引来附近的几个惊异与同情的目光外,很快,车厢里就只剩下那张忧心如焚的脸孔了。



    没过多久,列车响起了广播:“各位旅客们!你们好!为了让你们有一个愉快的旅途,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我们的晚餐有:鱼香肉丝、回锅肉、青菜炒香菇、宫保鸡丁等美味佳肴。若有就餐需要的旅客,请到8号车厢用餐。”



    广播就这样连续播放了好几次。但除了引得几个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来吃外,并未勾起车厢里的乘客们,去8号车厢吃晚餐的欲望。



    站着的人,依旧站着,不为所动,很是有种“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风范;坐着的人,也只是捂了捂衣服,接着像一块石头那样,继续一动不动地扑在桌上休息。



    尽管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饿着肚子的。但此时的饥饿,对于他们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现在让他们难受的,就是无聊憋闷的、疲困的旅途生活。可以说,车厢就像一个具有魔力的大摇篮,它施展着无可抗拒的威力,让里面的人一直困倦着,重复入梦睡着,甚至直接忘掉饥饿的存在。



    就这样,阿农也渐渐困倦起来。没一会儿,睡眠就让他回到了一个很轻柔的地方——故乡——他梦中越来越近的故乡,已渐行渐远了。但没过多长时间,车厢的摇晃又把他惊醒。他抬起一张满面愁苦的脸,努力地睁着那睡眼蒙眬的眼睛。此时,他才感到那蜷曲着的腰与腿,都发出阵阵的酸痛。他想站起来,但身上酸酸懒懒,懒懒酸酸又不想起来。他想睁眼醒着,可是困倦很快地又让他的头,一点再一点的往下垂,让他的眼皮一点再一点的紧闭起来。他很快地睡去,但又很快地醒来,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似醒不醒的,像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这样的路途让他无论从心里还是身体上都觉出难受,但他只得忍着,煎熬着,等待着……



    慢慢地,天完全暗下来,列车便在黑暗中滑行着,让车内的人完全感觉不到列车是往前开,还是往后开的。只有车窗外偶尔出现一些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的星散的橘红灯光,才能证明列车还在行驶着。接着,列车一头扎进更加深黑的山影中,没一会儿,就被黑黝黝的山洞一口接一口地吞着,又一口一口地被吐了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又在一片无法感知的黑暗中爬行着了。



    就这样,这辆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往返,在站台与站台之间游走的列车,经过一天两晚的行程,终于在拂晓时分,它又一次完成了对众人的命运与希冀的承载与搬运,安安稳稳地停靠在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