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一带的乡间,原本几乎是每家每户都会印制“纸马”,自印自用,自给自足,家世袭此业。现在只剩极少数家庭在印制了,他们以家庭为作坊。印制时,夫妻联手,印制“纸马”的画版通常采用社梨木或枣木。将之刮平后,雕刻图案。一般是印成黑色,但不是用墨汁而是烟黑加上水搅成的染料印,如果想换换颜色,通常是使用黄色和粉红色两种,印刷十分简易,印制时只在画版刷些料。将纸反铺在版上,用手掌轻轻地边按边抹即成。
又由于制作“纸马”的程序简单方便,而且成本又小之又小。所以,卖掉一张“纸马”所获得的利润,除了可赚取微薄的手工费外,其他的几乎为零。
可是,即使是那么一点点的手工费,阿农也得狠命赚回来。
但是,为要赚这点手工费,他可是苦到家了。别人还可以有妻子来搭个手,帮个忙。且他也不会叫唤子女来帮一把。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独干。可以说,他背上的那几大捆有着几种颜色,各式各样的“纸马”,都是他自己亲手一张一张印制、晾晒出来的。
但是,无论如何的苦,如何的累,他也得要去干。因为,他必须把两个孩子的买新衣裳的钱给赚回来。
很快,便到办年货的日子了。
这天一大早,阿农就背着那些东西出门了。
此时的外面,经过昨夜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窸窣作响地飘落后,这里的山谷、梯田、树木、村落,全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茫茫的一片白。
被白雪覆盖的大山,也变得万籁俱寂,了无生气。昔日,遍地的萋萋芳草,连同那匆匆来去的游蜂浪蝶;如今,都藏匿得无迹可寻,只剩那几棵立在皑皑白雪中的百年老树,在伸展着像那硬邦邦的白骨的槎牙的秃枝。无处觅食的麻雀挤在屋檐下,瑟瑟缩缩颤着身子,打着寒噤,忧郁地注视着眼前漫天洁白的山野。家家户户,此时也都将门窗封闭得密不透风,只剩屋顶的烟囱,正升起一柱柱沉重呆滞的炊烟。
出门后,阿农便在被大雪盖着的山道中,徒步向集镇的方向走去。
由于天气太冷了,他只得将双手缩进袖子里,两颊、耳朵和鼻尖已被冻得红通通的,连鼻水也要流出来了吧,并不停地从嘴里鼻中喘呼一团又一团的白雾。沉重的背篓压得他屈身俯着走路的样子,有如一位老者瑟瑟缩缩地在滑溜溜的雪地上行走那样,只能靠手中那根木棍,支撑着身体平衡,艰难往前赶路。
当阿农赶到镇上时,这里唯一的一条街道,已是人头攒动。卖年货的,买年货的,如潮般的在这条狭窄的街道涌动着。
街道两旁的商店以及小街两旁一字排开的地摊,摆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商品。厨房食材、日用杂货堆满摊;一排又一排五颜六色的光鲜新衣服,看得阿农两眼都在发亮;雪白松软的发糕、花花绿绿的糖果、爆炒的栗子、花生等风味小吃更是让人垂涎欲滴。那些油烟蒸汽连同刚出蒸的菜包、肉包香味,混合起来,飘满了整个街道。
而春联、年画、纱灯、红素蜡烛、大小蜜供等过年用品,都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供人去挑选。此时此刻,整条街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喇叭声、叫喊声、叫骂声、谈笑声都连成一片。一片好不热闹繁华的样子。
于是,阿农赶紧在街道边找到了一小块空挡的地方,铺上一张土布,摆开那几样东西,也跟着叫卖起来。
没一会儿便有人过来,询问“纸马”的价格了。
过来购买“纸马”顾客有着远近各乡各镇来采购年货的人,一般都是那些不顺心,要请些神灵回去的人,当地人请神像不能称“买”而是称“揭”,买纸马称作“揭码子”。人们“揭码子”时全凭自己的需要,倘若常常出远门的,便要揭一张“路神”。家中养牛的,则要揭“牛王”。梯子出过事,伤过人的,就要揭一张“上下平安”的“梯神”,但对于“天地神”“财神”“吉神”“喜神”“土神”都是必“揭”的。
正当阿农给一位顾客拾掇一套“纸马”时,突然又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从那边走了过来对着阿农说道:“也帮我揭一套,另外给我多揭一张‘路神’吧!”
“好的,一共三块五毛!”阿农迅速拾掇好一套“纸马”,递向那男子。
“咦?你不是李昆吗?”阿农抬头一看,才看出那男人的相貌,惊讶地叫道。
那个正顾在兜里掏钱的男子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愕然地向阿农看去,细看才知道是阿农,于是他笑呵呵地说道:“咦,怎么这么巧,才认出是你呢,阿农。”。
“是呀,真巧,噢,对了,你啥时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的?”阿农微笑着问道。
“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正赶上今天的赶集日子,就来办点年货嘛。”
这位李昆与阿农是同村的,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复员后,他便在村里当起了村官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五年前,他把村官员那个职务辞退了,自个跑到城里。听人说,是当包工头去了。据说也赚了不少钱。记得他回来的第一年春节,他就把一台24寸的彩电给扛回家——在这大山里,家里能有个像样的家电,也挺风光了,更不用说能有一台这么时髦的高科技电器了。而在前年,他还在他祖屋旁盖起了一栋钢筋混凝土的两层半的房屋。去年他儿子大学毕业后,也到城里工作去了。他现在算得上村里的一大红人了,比那时当村官员时不知要耀眼多少倍呢。
“来,先抽根烟吧”李昆递给阿农一支带滤嘴的好烟。
“哎,谢谢了”阿农赶紧用双手接过香烟,忙着道谢说。
“给,五块,收好啊”李昆又把刚才掏出的五块钱递给了阿农。
“哎哟,这一块几毛的,我怎么好意思要你钱呢。送的,送的”阿农惊惶地推开李昆递过来的五元钱。
“嗨,你就拿好啊,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怎能白要你的东西呢,收好啊!”李昆边说,边往阿农兜里塞那张五元钱的纸币进去。
“这……”阿农抓住他的手,正要掏出那钱还给他。
“咱们谁跟谁呀,有必要这样见外吗?我还有些东西要到那边买,就这样啊。”他把阿农的手反抓住,不让阿农掏还那五块钱。接着,他拿起那叠阿农为他准备好的“纸马”,一边告辞,一边转身就要离去。
阿农拿着五块钱在手里,看着李昆离去的背景,在心里感叹道:唉,有钱人就是不同凡响,出手都是那么的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