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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志学离家出走(二)
    他的班主任是一位未婚年轻的女教师,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大山人,名叫明希。



    明希不仅深爱这里的山川和这里的人民,更深知自己家乡之所以如此贫困落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里的教育资源非常匮乏,从而导致这里的人们文化水平非常低下;低下的文化水平往往就是滋生贫穷落后的温床;又因贫困落后,导致了这里人们的文化水平,一直都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从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圈。



    如果想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圈,改变家乡的这个现状,她觉得这就得要从孩子的教育做起,启蒙他们的思想,并在他们心中种下“通过知识摆脱贫穷落后”的种子。



    故而大学毕业后,她放弃了在城里优越的工作,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明希虽然个儿不高,但非常活泼热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更是位非常负责任的好老师,深得孩子们和山里的人民的喜爱。所以,阿农也会常给她送去些菜干,鸡蛋之类的土特产。



    她现在已经当了姐弟他们的班主任三年多了。她也把阿农的孩子当成弟弟妹妹那样来看待;而缺乏母爱的他俩也要把她当成亲姐了,常到她宿舍玩。



    阿农提着那一篮鸡蛋和棉袄,疾行在夜晚凉飕飕的秋风中,他穿过一座晃晃荡荡的铁索桥,再绕过几棵粗枝大叶的黄葛树,来到一个开阔的地带时,他便来到了学校。



    此时,国旗还在校园里招展着,几幢砖瓦式的教室立在了那边。教室前面是操场,几个用水泥钢筋做成的篮球架子,正安静地弓着背,立在操场边。操场对开一点的花坛。此时花坛里大部分的花花草草都枯黄,只有几棵不惹人注意的雏菊,在微风中慢慢绽放着。那边一排低矮房子,便是老师的宿舍。



    进学校后,阿农便大步走向那间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的老师宿舍房间。



    很快,他便立在了明希老师宿舍的门口。但他并没有立即敲门,而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等到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之后,他才轻叩响了门板。但与此同时,他心情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明希老师见是阿农,又见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便微笑着对阿农说:“哟,阿农叔,你来啦,请进,请进,志学在里面呢。”



    听得明希老师这么说,阿农也赶紧往屋子里面一瞄。果然,志学正坐在里面。直至此刻,压在心头上的那块大石头,阿农总算是可以轻轻地放落在地上了。此时的志学已没有抽泣,泪水也擦干净了,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过,他脸上那个大掌印,还清楚地看得出来。



    之后,阿农便撩起布衫把额上的汗擦了擦。然后,他笑呵呵地对着明希老师说:“真不好意思呀,又要来打扰你了,噢,对了,这鸡蛋你放好了吧!”说完便将那篮鸡蛋递给她。



    明希老师见状,赶紧推开阿农递过来的那篮鸡蛋,并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瞧你,又给我送鸡蛋来了,你实在是太客气了,上次你送来的蛋我还没吃完呢!这些蛋,你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孩子们上毕业班了,可苦着呢!”



    “不客气,不客气,家里蛋还多着呢。这蛋你可要收下。要知道,你为了教好我们这里的孩子,你可吃了不少苦。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就是这一点点心意而已。这么点鸡蛋,你就收下吧,补补身子,瞧你身多单薄呀,一定要收下啊!”阿农在坚持着要她收下。



    如此僵持一会儿后,明希老师也不好意思再推卸阿农的盛情了,她只得连声道谢收了下来。



    待明希老师接过阿农的蛋后,阿农便拿出那件棉袄,走向志学,往他身上披去:“乖,来披上,不要受凉了。”



    志学见阿农拿着件衣服往自己披了,立刻扭动着身子,把披过来的棉袄甩在地上,且噘着小嘴巴,把脸扭到一边去。



    阿农见他那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倔强样子,又瞧见烙在他脸上红红的掌印,心里很不是滋味。



    该是怨呢?还是恨?又或是懊恼?甚至是自责?阿农不知道。但他心里很明白这个:他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因为自己的冲动,变疆了——这个让他很难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确确实实让自己感到非常难过的折磨。



    阿农没有了主意,他只好对着志学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来,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明希老师,希望她能打破这个僵局。



    明希老师也看志学把他爸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甩开了,又看到阿农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她懂得阿农的心思了。于是,她把鸡蛋放好后,便走过来,把甩在地上的棉袄捡了起来,重新披在志学身上,然后坐在了他的身旁,用甜且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志学!乖啦,天凉了,先把衣服穿好啊,要是受凉了,明天你就不能来上学。那你的课程要是拉下了,这样多不好啊,来伸出双手,穿好喽!”说罢,她便像一位慈爱的母亲那样要给志学穿衣服了。



    志学被老师这么一说,脸都红了起来,更不好意思让老师帮自己穿衣服呢。于是,他自己七手八脚地赶紧把棉袄穿好。穿好后,他便向着明希老师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明希老师和蔼地回笑他一下,并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之后,她便用责怪的语气对阿农说:“你这个当爸的,下手也够狠的,瞧,他脸上的掌印,通红通红的,看见了就让人怪心疼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给冲昏了脑袋,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当好。我在你面前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打他了。”阿农就像一位挨批评后的小学生那样,一边老实巴巴地点着头,一边赶紧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做出要痛改前非的承诺。



    见到他那在儿子面前承认错误的样子,明希老师不由得捂嘴一笑,不过她又很快地把笑容收敛起来,转过身去,用平静的语气对着志学说:“不过呀,志学同学,你今天做得更不对了。知道吗?他可是你的父亲来着哦,即使他做得如何如何的不对,你也不应该去骂,去蔑视他。这是一个非常不尊重长辈的表现。尊敬长辈的事,应该不用再让我去教你了吧,以后要改过来,知道吗?现在我不许你再生你爸的气啊,听清楚了吗?快向你爸说声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志学被老师这样一番教诲后,便低下头来,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阿农见到志学已原谅了自己。开心得连忙点头,同时微笑地向明希老师点点头,以表谢意。



    接着,明希老师又语重心长地对着志学说道:



    “其实呀,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姐弟俩能有这么一位好的父亲,感谢都来不及呢。你想想,是谁这样含辛茹苦地一手把你俩拉扯大的?是谁这样在地里经受风吹雨淋,日晒霜打地刨东西赚钱供你们上学的?你还真以为你爸真的要狠心把你的小黄给卖掉?还真的要狠心去打你?



    要知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你爸把你给打了,你以为他会过得很开心吗?你没看见他自责痛苦的样子吗?你要清楚知道你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都是为你们的将来去着想!



    再说了,你爸这些年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压在肩头上的担子,可不轻啊,一方面是要打理好整个家庭,照顾好你们的起居饮食。一方面又要流血流汗地去赚钱供你们上学读书。他在生活中的无奈,你们可有体会得到吗?有帮他分担吗,他把一切都献给你们了,他有半点怨言吗?



    不但没有,相反,他还一直都默默地为你们操劳,替你们担忧,为你们的将来自苦着。你要记住,如果你爸脸上有一百条皱纹,那么其中九十九条是为你而生的,只有一条才是时间刻画上去的……”



    说着说着,她眼里闪烁着泪花,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出动人。



    阿农听了她那番道出他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后,眼里也转着一圈泪水。



    而此时的小弟更是低着头,在那里低声呜咽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个阿农在劳动着的情景,刹那间,一个接一个地在志学脑海中不断闪过



    ——这些动作已然成为他唯一的姿势:每天,天刚蒙蒙亮,爸爸就从床上爬起来,劈柴,烧火煮饭,喂牛喂鸡,打扫院子,侍弄菜园子,扛着锄头下田干活。



    特别是,那一声,在春耕又或秋收期间,阿农在做完那些累折腰,累塌背,累断的活计后,傍晚回来扶着腰,轻轻躺在床上休息时,轻轻发出的那声呻吟声,此时的他似乎又听得更清晰了;



    以及那一双,到晚上,即便在昏暗的灯下为自己缝补衣服的那双粗糙黧黑的大手,此时的他似乎也感到更粗糙了;



    还有那些在阿农脸上记录着艰苦的沟壑,此时的他似乎也看出愈加明显地加深了。



    “哇——我知错了,爸爸!”忽然志学大哭起来,一头就扑进了阿农的怀里,并且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一定要让父亲的劳动成果变得更加有尊严。



    此刻,屋里那盏昏暗的灯光,把几个人的泪水照得更加闪烁,更加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