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这样无奈,本以为触手可及的美梦,往往是被那些事先没能考虑到的因素毁灭的。当看到这些因素存在的时候,那些美梦,瞬间也就变成了飞翔在空中色彩斑斓的泡泡了,如果此时伸手去抓住它的话,它就要顷刻间破灭,消失在眼前。
扶贫队的出现,就如一股清风,一缕阳光,一下子把缭绕在阿农心上的云雾给驱散了,让一切都洋溢着清新的气息,天地都变得空阔起来。
回到家后,阿农立马牵出那头黄牛,赶往那几块梯田,挂上修整好的犁具,吆喝一声就开始翻地。犁铧所到的地方,翻起一轮轮新鲜的泥土,又滚落在雪白的犁铧旁边。然后,是一系列的挖坑、下肥、点种、盖土。
当他把黑玉米种子播到地上后,他的梦想,就随着那些黑玉米苗子那样,茁壮成长起来。
随着它们告别了一个个的黑夜,又迎着一天天的太阳长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茁壮茂密,阿农变得更加忙碌且更有盼头。刮草、选苗、松土、施肥、垒窝等田间管理工作,一样都不敢有半丝松懈。
接着,他又盼来了黑玉米的开花和结果。
再接着,他又等来了可以采摘上市出售的幸福时光了。
当他将一根根的黑玉米从玉米秆上瓣下来,放到背篓的时候,他觉得沉甸甸的背篓装着的不再只是些吐着黑乎乎牙齿的黑玉米了,而是一个个似乎就马上要实现的梦——他就连儿子高举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气喘吁吁地从学校赶回到家里的院子里面,正兴冲冲地对着自己喊:“爸爸,我考上大学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将它们挑到镇上去卖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可以鲜吃的新鲜黑玉米,在这个镇上,不但卖不出价钱,销量更是惨不忍睹。
这样的结果,对于阿农来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对于懂得市场营销的人来讲,这完全在意料中的事情。
毕竟,新鲜出现的事物,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消费者去接受的,何况这些都是要吃进肚子里的新产品。更不用说,要让他们心安理得去接受高于市面普通玉米一大截的售价了。
再者,刨去这里的消费水平不说,就单单要把黑玉米与普通玉米的种种不同解释清楚这档子事,就已经让阿农应付得焦头烂额。因为,这黑玉米是新鲜事物,是新亮相的产品,不要说大山里很多人没见,就连城市里的普通人,也有很多没见过的,更不知道这东西可以鲜吃的。
虽然,阿农在拿到这些种子的时候,那些负责派发的专业人员就曾专门跟他讲解过,这些黑玉米最大的卖点,就是其含丰富的花青素。并给阿农科普过花青素的一些相关知识:
花青素又称花色素,是自然界一类广泛存在于植物中的水溶性天然色素。那些蓝莓、樱桃、草莓、桑葚等之类果实,之所以呈现出鲜艳的颜色,就是因为其体内富含花青素。而黑玉米的种子含有黑色素,所以外观乌黑发亮,看上去非常漂亮。而且花青素不仅长得漂亮,本事也不小。它是个强大的抗氧化高手,具有延缓衰老的功效,花青素对眼睛也特别友好。总之一句话,你只需记住黑玉米体内黑色的那些东西,是对人体有益的而无害的,是一种健康的食品。
对于这些,当时的阿农是听得很明白的,也都将相关知识牢记于心的。但真到了要向购买黑玉米的人解析什么是花青素的时候,阿农才发现,自己对于那几个专业的术语的意思,也是如堕五里雾中,完全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去解析。更不要说,以他那笨拙的口才,支吾半天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其结果可想而知,肯定是让他越描就越黑,让人更加难以明白,更加难以接受!
甚至到了最后,有些人要直接指着阿农鼻子骂,说阿农是个黑心农民,为了赚钱,就将玉米用色素染色染成紫黑色,专搞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冒牌产品,要不然一煮它,怎么就连煮过玉米的那锅水,也变得紫黑色了?
到那时,阿农最终意识到,想通过新产品捷足先登的优势,去获取较高利润的这一最初构想,已然变得不现实。
故而,阿农只能将这些可以鲜吃的黑玉米,跟普通玉米那样,让其在田地里成熟透后再去摘。但这黑玉米的产量,肯定不如普通玉米的。
可以说,对于那五亩的黑玉米,阿农已经做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思想准备。
但是,如今经这么一核算,让阿农直接吓一跳:今年在地里挣得的净利润,竟然连孩子下一年的学费生活费,都可能不够。更不用说,能多剩出一些可以用来改善一下生活条件的钱了——他只是想过年时,给孩子增添两套衣服,一双鞋以及一个新书包而已。
或许,这些对于城市里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愿望而已。但相对于这位生活在贫困落后山村的农民来说,已然有如乌托邦世界那般,遥不可及了。
想到这,呆呆地靠在门口茫然地望着辽远的山峦和那淡淡的霞云的他,竟情不自禁地用牙齿去咬着嘴唇了。接着,眼里不可自控地旋转着泪水,喉咙也似乎被什么堵塞着了,让他一句话都难以吐出来。
本来,命运已经是对他很不公平了。可即便是这样,他并不曾被命运压倒过。相反,无论生活有多么的艰苦,他都依然顽强地生活着,且不懈努力地追求着,挣扎着,与命运抗衡着。他不敢奢望会有过多的酬报和宠爱。他只求能够尽快将那个时常浮现在他心底的、有如彩虹般美丽的梦想实现——攒够学费,供孩子们上大学,并顺顺利利完成学业,他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甚至可以说,凡是有助于帮助他实现理想的事情,无论需要他付出多少代价,他都是那么的愿意,那么的甘心,那么的毫无怨言。
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以一眨眼忘掉。但是,经过这次的折腾后,现在他,似乎慢慢明白了这么一个现实:那就是无论他怎样地从风里雨里咬牙,从饭里茶里自苦,他如何将家土地的潜力已发挥到极致了,或许也只能糊住几张嘴巴以及勉强攒足学费外,其他的东西,无论再怎么努力地去刨,也是刨不出来的。而且,那彩虹般的梦想,亦有可能因一些不可控的变数,随时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特别是现在,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动用储备金的田地——那是为孩子日后上学而储备的金钱——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为之拼尽全力的盘算,又要再次落空了,一切又得要从头再来过。
吃苦,他并不惧怕。可是时下要他再从土地里,刨出孩子的学费生活费,那可不是他想要刨就可以刨得到的。因为,他至少还得闲等过一个冬天,忙碌过一个春天,劳累过一个夏天,之后才能盼来一个丰收的秋天,才有可能赚到那些学费生活费。但到那时候,他的两个娃,也已读中学了。可是,那些学费,还有生活费,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吃得消吗?如果到时候,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拿不出了,又该叫他怎么办呢?
他不敢再想了。一滴眼泪,淌过他的脸上,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