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阿农昏昏沉沉地待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但是越待着,他就越觉出了厌烦。
本来说,发烧感冒,对于一个在大山里跌爬滚打长大的农民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的事儿。
可是,现在让他感到烦恼,并不是因为自己生了这么点病,不能到田地里干活。
——对他而言,不管因身体不适,还是其他的原因,只要是不能到地里干活,就是值得阿农苦恼的地方。更何况,现在还是在农忙最关键的时候,田地里还有很多农活,等着他拾掇呢。
其实真正让他烦恼的是:那几块要过来的梯田,草已除去,雨也等来了,可谓万事俱备。然而直到现在,他依旧还在纠结着那些地,究竟种些什么下去,才是最划算的。他必须盘算清楚,种下去的东西,是否有销路,是否能卖上好价钱。
反过来说,如果种下去的东西,不能卖上几个钱的,即便是丰收了,也是毫无意义的。这不仅浪费自己的劳动力,还浪费了时间。要是真这样的话,这样的土地还不如不耕种算了。
但是,如果这几日,依旧无法拿定要种什么作物的主意的话,一旦时令过去了,回头再补种什么作物都晚了。再者,赚钱攒学费,对于阿农来说,已然是火烧眼眉的死任务。而他目前赚钱的唯一有效途径,就是将那些耕地打理好,获得丰收。
到底要种些什么作物下去,才划算呢?唉!纠结啊!
就这样,阿农无所事事地又虚度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阿农像往常那样一大早就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在院子里和了一些黄泥沙子,去补垒这几日在暴风雨中被打塌的院墙。
没垒一会儿,便看见那边出现了村长的身影。村长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背部微驼,花白头发,胡子拉碴,古铜色脸庞上刻有许多皱纹,喜欢叼着那根黄铜烟袋锅子在村中乱逛。然而奇怪的是,他今天居然将那黄铜烟袋锅子插在了腰间,双手背在后面,并且将腰杆挺得直直的,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迈着有力的步伐,向着阿农家这边走来。
走到阿农家门口后,村长站在院墙外,先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后,用下命令似的语气对着正在干活的阿农说道:“阿农,今天下午三点钟,你要过来咱们村的文化广场开会。这次的会议很重要啊,就连县里的领导,也要过来参加。总之,无论你有多忙,也得去参加,绝不允许缺席,知道了吗?”
“哦,好的,下午一定去!”阿农见老村长如此严肃跟自己说道,便赶忙点点头答应道。
老村长见阿农满口答应,便转身到另外一户人家门口通知去了。
阿农望着村长的背影,一边垒墙,一边闷闷地想:“啥鸟会那么隆重?要劳烦村长他老人家,亲自到每一家每一户通知开会,还要特别强调说不能缺席!说什么县镇上的大领导也要跑过来开这个鸟会?狗屁!他们真的会来我们这个连鬼都穷怕的地方开会?他们是闲得没事找事干吧。嘿!甭管是谁过来开会,反正待在家里烦得要命,倒不如过去看看热闹,瞅瞅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下午两点多时候,阿农便动身前往村口的文化广场。
其实,村里的这个文化广场,说是文化广场,实质就是晒谷场。
那个时候,当地政府为了设法提升这里村民的文化素质,可以说耗费了不少脑筋。比如说,当时为修建这个文化广场,各方给出的方案有不少,但都被一一否决了,原因就出在经费的问题上。
虽然,那时每个村民都希望自己的村子能建有一座像样子的文化广场,一扫这个愚昧落后的形象。但各方给出的那些合意方案,往往不是因为土地占用面积多,就是需要投入的资金大,又或者因各式各样的分歧,无法获得各方的认同。特别是当村民听得那个方案要他们承担部分费用时,这样的方案必定遭到全村人的抵制。
就这样,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折腾后,大家最终同意那个将村口那个晒谷场改建为文化广场这个方案。这样改建的好处,既符合要求,经费又在预算范围内。最重要的是,无需让村民承担额外的费用。
文化广场项目也最终得以落实:在原来晒谷场的基础上,将其扩建了一倍,重新铺上水泥,并在东边立着三块用作文化宣传的铁架宣传栏,再往上面标注“X村文化广场”,便大功告成。这也让该村,成为邻近村落为数不多的拥有村级文化广场的自然村。
然而,自从这个文化广场建成以后,这些宣传栏除了张贴一些村中的红纸黑字的公告外,好像不曾更新过其他任何内容。至于这个文化广场,除了在丰收的季节,能见得上面晾晒的一些谷物粮食外,也不曾见得有任何文化的果实踪影在这里出现过。或许,这文化广场上的土地太硬了,以至于新时代的文化种子,根本无法在这里生根发芽。
当阿农到达文化广场时,这里也早已布置成为一个大会场了。而且整个会场被包装得就像要过重要的节日那般隆重。
特别是在宣传栏上方那幅用两根竹竿高高挂起来的红布大横幅,在会场上格外显眼。该横幅上面贴着一排翻转方形白纸格,每格白纸上分别对应写有“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X贫困山区指导工作”字样。横幅下面就是主席台。这排主席台是由那些从学校搬过书桌拼凑而成的可供十个人就座的长桌,再由一张长长的大红绸布铺着,并且每个位置上面还摆放着一瓶矿泉水——这是很少见的待遇。而主席台前面的大红绸布上,则张贴有“脱贫先立志、致富靠自己”十个红纸黑字的标语。
更令阿农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会议场的听众席上,竟然摆着一排排的从学校运过来的长条木凳。这些长条木凳少说也能坐百余人了吧。
可以说,这么有气派的会场,阿农长了这么多的岁数,还是头一回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