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差不多三点,等太阳开始没那么猛烈时,阿农扛起了锄头,戴上草帽,又从家走去田间劳作。
然而,今天的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似的。虽然此时太阳毒辣的势头,已然下去。可是,空气却变得更不甚憋闷。没锄一会儿地,阿农身上就挂着一层粘汗。很快,他就觉出从心里发出一阵阵的腻烦。之后,这种腻烦便慢慢地在身上扩散开来。而后,这种腻烦又在全身发酵成一种酸酸懒懒的憋闷感。接着,他感觉到四肢慢慢地变得有气无力,不但腿脚懒于动弹,就连举锄头的双手,也是感觉有劲却使不出来,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发软一下。可以说,就算在夏暑高温酷热的天气中劳作,阿农也不曾感觉出如此这般难受。
“是今年的天气异常,还是自己要生病了,才会这样的难受?”他不由自主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看看自己是否发烧了。摸完后,发现自己脑门除了冒汗,也觉不出发烫,自己应该是没生病。便抬头去看看在地里干活其他那几个人的情况。
只见他们的状态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也都在有气无力地干着活,就像是大病一场后,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就跑到这里劳作似的,不仅汗流浃背,就连除草的动作也都比平常要慢上一个节拍。甚至有的人只锄了一会儿地,就忍不住丢下锄头,跑到树荫下,抓起水壶就咕咚咕咚喝了一通凉水,之后就脱下草帽就狂扇起来。即便这样,只见得他们身上的汗,不曾见得减少,反而增多了。
按理说,每年的五六月份,是没那么闷热的。然而,今年就是这样的特别,天气就是这般的闷热,这般的干旱,就算用“极端”来形容它,也不为过。然而,对于这里的庄稼人来说,无论天气再怎么样的极端,再怎么地让他们难受,他们也得要将这个时候的农活办漂亮。
因为,在这个时节的农活是耽搁不得的。特别是从立夏到小暑这一段时光,是这里的农活最为繁忙的季节。可以说,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常常忙得连腰也直不起来,那些做不完的农活,简直把人埋了。所有的田地,必须连着锄几遍草。因为这个季节,要长疯了的,不仅是庄稼,还有那些野草。
而且在此时,不仅要及时地拔除地上的野草,还得要时刻警惕着害虫的祸害。因为田地周边长疯了的草丛,往往就是害虫滋生的温床。一旦地里头出现任何虫害的苗头,农人就得要迅速采取对应行动。农药的轮番伺候在所难免,只有这样才能将虫害的苗头扼杀于未然当中。
不仅如此,此时还得要给庄稼施关键性的一次肥料,以便让它们在接下来的拔节时期,奠定良好基础。而有些作物,能补种的,就赶紧在这段时间补种。如果错过了这段宝贵的窗口期,一年的劳苦就算是白费了。因为一旦到了立秋,百草结子,收成的好坏已成定局。即便是想弥补点什么,都无济于事。所以,在这一段时光,无论天有多么的酷热难熬,他们也得咬紧牙关,把田地的事干好干完,容不得有半丝懈怠。
就这样,快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突然觉到山的那边吹来了一阵凉风。尽管这凉风,小得连他们身上的衣角,都难以吹得动。然而就是这样小的一丝凉风,却足以让这里的人们,无论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都感到一阵安慰的快意。
“哎哟,哎哟,爽快啊,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见风来了,有的人立马接放下手中的活儿,站直了腰杆子,脱下草帽,脱掉上衣,让整个上身,一丝不挂地去接收老天爷赏赐的礼物,生怕遗漏半点。
可是,这凉风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人们如此享受的样子。此时的它就像一个淘气的野孩子那样,要耍起脾性了。先是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而且还要设法让空气比之前更加闷热。然而,正当这里的人们以为没有风时,它却突然狂吹起来,不仅要掺和上地表的热气,还要夹带腥臊的干土尘,向人们直扑过来,让人们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当那凉风玩累后,空中的尘土慢慢落地时,这时的人们才注意到山的那一边,竟然有一团乌云已在西北面的山峰上,正向这边窥视着。没过一阵子,乌云便把身子都探了出来,而且好像在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它不断向这边挪动着。接着那乌云的身子慢慢变大起来,大到已经满溢到了整个天边。很快,这些满溢在空中的乌云,像一幅挂在天空的巨大的灰幔,将那耀眼的太阳,一寸又一寸,一点又一点地覆盖着,遮挡着,直至让其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没过多久,那幔已经覆盖住整个天空了,而且比之前加厚加重了许多。与此同时,它沉厚的肚子里面,正一闪一闪地亮着刺眼的白光,似乎以此向地上的人们,宣示着自己强大威力的可怕。
而地上的人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有如大难的降临似的,立即都惊慌失措起来: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赶紧扛起锄头,抱紧头上的草帽,跌跌撞撞的往家的方向跑去;而待在家中的人,却都要冲出来,有的赶紧把晾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到屋子里;有的则冲到院子里,抓起一些扫帚簸箕之类的工具后,就直奔向晒谷场;晒谷场的人们,更是慌手忙脚地收拾那些晾晒在地上的粮食,扫的,铲的,装的,扛的,忙得都在前脚踢后脚,慌乱成一团。
然而,令这里的人们感到绝望的是,此时的风越吹就越狂躁,就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山川谷口奔突而出,并押送着地上枯枝败叶以及塑料垃圾,往这边直扑过来,直接将留给人们最后那一点抢救粮食的时间,挤压得所剩无几。
没一会儿,风又揪着那片拖着滔天暴雨的黑云,滂滂沛沛地向这边覆盖过来。
可以说,有了雨的助阵,此时的风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大地上撒起野来。于是,天地间就出现了这样的情景:斜斜的西北风甩着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地砸在了地上,鞭在了墙上,打在了丛丛的叶片上,敲在了鳞鳞千瓣的瓦上,远远近近,一张又一张,一片又一片,狠狠地敲打过去,那紧紧密密的节奏,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先前还是响着低沉声响的闷雷。此刻,似乎也憋不住寂寞,发泄似的轰隆隆咆哮起来,以此来给风雨呐喊助威。
而那些挺立在暴风雨的竹林与大树,此时都披散了头发,闪动着湿湿的绿光,嘈嘈切切,咝咝沙沙,与一股股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发出哗哗啦啦作响的水流,遥相呼应着。
可以说,外面的世界,在不到二十分钟里,就从先前的艳阳高照、闷热难耐,迅速变成了这个模样:
黑云铺匀了天空,雨扯天扯地落着,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这灰暗的茫茫雨中,让人辨不清哪是树,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迷糊。只有那雨声、风声、雷声与各种敲击声、滑落声是非常清晰的,似乎都在将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时一一释放出来。此刻,它们正在天地间,时而各自呐喊着,时而相互厮打着,时而又同声高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