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难!不种,更难!唉!不想了!不想了!碰到这等事,再怎么想,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还不如早些回去,烧点好吃些的菜给孩子吃算了。”
如此思量后,阿农带上水瓶,然后用锄头,挑起了前几天割好且晒干的那捆柴草,往家里走去了。
路上,迎面走来两个挑着担的人。他们是一对爷孙,是村尾的。
爷爷叫李四,李四今年六十二岁,原本高瘦的个子因点驼已变得矮小起来,眼睑下垂,腮帮起褶皱,下巴长着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整个脸看起来就像一片长着荆棘荒地。
孙女叫小兰,今年十四岁,扎着两根长长的焦黄的辫子,瘦瘦的脸上沾满了汗珠。那沉重的扁担,压得她那瘦弱的身子都卷曲起来,使得她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就像一棵在风中哆嗦的小草。
正所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书!李四也有他的愁肠事。
虽说儿子和儿媳都外出打工去了,能够挣点钱回来。然而,由于儿媳妇不是那么的争气,前面生的三胎都是女娃,第四胎才是儿子。因为这个原因,结果就是让家里背负上了一堆债务。而且现在,儿子夫妇俩只能外出打工挣钱,才能勉强能糊住这几张嘴巴。时下只能靠着他俩老,将这四个孙子拉扯着,照顾着。
阿农见是李四爷孙俩,便迎了上去,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哟!天都这么热了还要干活去?”
李四见是阿农,也笑着回应道:“是呀!听收音机说,这两天会降雨的,趁现在雨还没下,赶紧把这些人畜粪肥挑到田里埋了。自己一个人忙不来,也叫大孙女帮忙挑过去喽!哎,小兰。怎么这样没礼貌。见了人还不叫人,快喊阿农叔”。
“阿农叔!”小兰听了爷爷的责骂,立刻这么叫了一声。
“哎!真乖”阿农笑呵呵地对着小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惊奇地问着李四:“真的要下雨了?这天气预报这回有准头不?”
“有准头!肯定能下!”李四再次肯定地说。
“应该要下了。都这么久没下雨了,这雨再不下,这田真的没法种了。”阿农点点头说。
李四接着说:“这几天你不忙到太阳升到头顶,都不会收工的,今天这么早就回去,是不是田里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吧?”
说罢,他便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放,正想从怀里掏出那杆竹子做的烟杆。
阿农见状,也立马把那捆用锄头杆挑在肩上的柴草一放,迅速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包卷烟,掏出一根,递给了李四,笑呵呵地说:“来一根卷的吧。”
李四见状,便不再掏出那烟杆了。在刚接过烟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见得阿农将打着火的打火机递过来了,他便边又叼着那烟凑近那火苗,边回应道:
“瞧你,多客气呀。还点上火了唔!唔!谢了……”
阿农帮李四点燃香烟后,他自己却没有给自己点上一根,只是把鼻子凑近去闻闻,就把那烟和打火机都放回裤兜了。接着,便感叹道:“唉,还没呢。现在的这个年头,真的不知道该种些啥下去了。再说,好像种啥都卖不了几个钱。正为种什么而发愁呢!”
李四见阿农只给自己派烟并点上,而他自己却没有点一根来抽,于是很好奇地问道:“怎么啦?身体不舒服,不抽上一根的?”
“没有,没有!只是寻思着,时下是时候要把这烟给戒了。因为家里的两个孩子眼看就要上初中,得要想着法子省钱呀!如果犯烟瘾了,就将这烟拿出来闻闻,这烟瘾就下去了。”
听得阿农这样回答,李四只能笑呵呵地回应道:“呵呵……戒烟好,戒烟好!不但省钱,还利于健康!好样的!如果我年轻二十年,我也要跟你一样把烟戒了。可是现在都一把年纪,这一辈子注定离不开烟了!你能戒就戒了!叔支持你!”
说完,他又吸了两口后,也感叹道:“是呀!这年头,真是种啥,啥不值钱呀,以前嘛,种一田花生,就可以换回半年的油盐钱,种半坡的玉米,就够了一个娃的学费,现在种出来的东西,刨去成本,没几个剩钱。”
“是呀!这世道真的让我们这些当农民的吃尽苦头!”
“你说不是呢!辛辛苦苦把种好了,等是等来丰收,但此时那些过来收粮的贩子,就趁机把价格压得死死的,你说不卖给他,他就去别家收。如果等他收够了,不收你家的了,到时都不知道卖给谁。”
“唉!这确实让人又犯愁。”
“但又能什么好法子呢?门路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真到那个时候,都不知道去哪里搞到钱交学费!”
“唉!是呀!本来说,有钱没钱,都是这么过,就算是让大人再苦点,无所谓了。但再苦,也不忍心辛苦了孩子呀!听说,你家小兰读完六年级,家里就让她辍学了。年纪这么小就不读书,太令人惋惜!再怎么的,也要让她到镇上去念完中学,之后再念个中专也好呀!”
“唉!别提这档子事还好,你一提这事,我这个当爷爷的……”李四说到这,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了一下,突然间停了下来。喘口气后,接着说道:
“唉!我家的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她父母每月寄回来那些钱,除了能糊住那几张嘴巴,就只能勉强支撑三个孩子的学费。而眼下他弟就要上学了,家里真的掏不出钱。所以,就寻思着与他爸爸商量一下是否让她念初中。结果还没说上两句,她爸爸就表示无能为力,说什么能让她读完六年级,他都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而且还说上一句‘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吗呀’
她爸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又能怎么样呢?不上就不上吧,谁叫她生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但她现在年纪又太小,只能先让她待在家里,如果能帮忙干点活的就让她干点活吧!等过几年,她长大些,看村里的姐姐们能带她出去就让她出去打工吧。到时就是做个小保姆之类的,也比待在家里强多了。这样,不仅能够减轻家庭负担,到时还能赚些钱回来,帮补一下弟弟妹妹们的生活费呢。
唉!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同样是大山里的人,我家的娃可不像你家的娃命好呀。他们不但有着你这么一个好爸爸,又是块学习的料,成绩都是全乡镇当中的前茅,到时肯定能考上县的重点中学,将来还能考个什么大学的,前途无量啊。如果真到那个时候,还真要让你家的娃多关照一下我家的娃哟!呵呵……”
“瞧你说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才上小学,时间还长着呢,再过几年就能看出是不是块大学料子”。阿农听了李四这样赞扬自己的娃,谦虚地回应说道。不过,此时他的心却比吃了蜂蜜还甜,脸上显现的净是一副乐滋滋的笑容。
此时,李四也笑呵呵地赔笑着。不过,他在赔着笑的同时,不经意地伸出那只有些颤抖的手,去抚摸着小兰的头发了。或者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将平常深藏在心中的愧疚感显露出来。毕竟,此时的他就算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也可以尽量用笑容去掩盖着。
而此时的小兰,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凭微风吹拂身上的粗布单衣,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直在望着山的那一边,不曾眨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