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阿农妻子正躺在手术床上,鼻孔里插有一根输氧管,手背上正被连接三个吊瓶药水的吊针输液着。虽然此时她的脸已经苍白得发青了,然而依旧不能掩盖住就要即将要当为人母亲前的那种安详、镇定、端庄且幸福的神态。她见阿农红着眼睛进来,便绽开美丽的笑容对阿农说:“瞧你,都快要当爸了,还一副哭丧的样子,你应该开心才是啊。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阿农强忍着泪水,脸上努力地露出勉强的笑容,他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用深情的眼光看着她说:“我的好老婆,你真傻呀,你明知自己不能生孩子,还要闹着要帮我生个娃,真傻呀!”
她又露出自豪幸福且甜蜜的笑容说:“哪里傻呐?我们即将就有自己的娃啦!而且是龙凤胎,一男一女的,多好呀!”
听得妻子这么说,他激动得连手也抖动起来,在他眼眶转动着的泪水,又簌簌落下来了。接着,他用带着哀怨又带有疼痛的语调说道:“但是,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你不告诉我这些,如果我知道你有这怪病的话,我死活都不要让你怀有孩子啊!”
她苦笑说:“我只想给你生个娃,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他求她了:“放弃孩子吧,我求你啦,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骂他了:“阿农,你冒什么傻了,他们都是你的骨肉啊,用我一条性命,换来两条这么可爱的小性命,我们有赚啊。阿农我跟你说啊,如果你再劝我放弃两个娃的话,以后我就不认你这个老公!”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且坚决,她是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说完,她又强忍着一阵剧痛,双眉紧锁着。
他知道她很倔,一旦决定下来的东西,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改变的,再劝她也是徒劳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突然,她的手猛地一抓他的衣角。
于是,他赶忙低着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阿农!”只听见她使着劲喘着粗气说:“我托付你一件事,你千万要记住啊!”
听得她这么讲,他慌张地点了头,但同时却觉出了自己的心却如有千把万把刀在绞着那样在痛着。
“等娃出世后,你一定要帮我尽这个母亲的责任啊”她歇了歇,又忍了一阵痛,接着说:“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等他们长大一些,一定要让他们上学,还要叮嘱他们努力学习,将来能考个大学生什么的。当年我也希望能考上大学,但念到初中就辍学了,你一定要让娃实现我的梦想。我即使在下面也知足了。你嘛,还年轻,将来要是遇上个好姑娘。再娶一个回来也无所谓,只要她能照顾好咱们的娃就行了,我在下面也会含笑的。这些,你一定要记住啊!”
说完,她便艰难地从枕边拿起那张协议书递向阿农,并用微弱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你就在这协议书上签个字吧,就签在我的名字旁边。”
听得妻子这么说了,阿农只能抖抖地从妻子手里接过有如千斤重的协议书。
然而,当拿起笔正想签字的时候,他发现那只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无论怎么样用力,都无法将其按下去签名。
他妻子见他迟迟不动笔签字,于是便喘着大气,颤着声音用力叫道:“阿农,你快给我签呀!若不,我会恨死你的!”
他没法子了,只得咬紧牙关,抖动着手在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他写完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后,含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住了,瞬间就夺眶而出,正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淌,甚至有几滴已经落在了纸上。
她见他写了,绷紧的脸立刻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他握紧她的手,泪水簌簌流着,他呜咽起来了:“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娃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上学的,让他们实现你的嘱愿,你就放心好了!”
签完协议书没过多久后,那双紧握的手就被医生强行分开了。
之后,他便看着她那从容的笑容,含泪的笑容,充满母爱的笑容,慢慢消失在手术室的门缝里了。当手术室的双门紧闭的那一瞬间,手术室门外就传出一声哭声,一种一边强抑制着又最终抑制不住的哭声,一种由最初的啜泣变成撕裂人心的哀号声,尖厉而嘶哑,简直就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抽出来,散铺在手术室的过道里的。
“我的好老婆呀,孩子的好母亲呀——”
就这样,那年的冬天,阿农在风雪中送走了两个娃的母亲。他就抱着两个娃,在他们母亲的坟前暗暗立誓:“不仅要将他俩抚养成人,还要拼了命地去供他们上学,如果他们争气,能考上了大学,到时哪怕砸锅卖铁,甚至是卖血卖肾,也要供他们上大学。”
并为姐弟俩取名为:书瑶和志学
故而,阿农现在即两个娃的父亲,又是他们的母亲。可以说,为了照顾孩子们,阿农是寸步不离。而且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让他们更安心去学习,他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像做家务,干农活这些事情,阿农是从来都舍不得让孩子们去做的。即使在农忙的季节,无论时令有多紧,活路有多忙,他也从不支使两个孩子干活,对于他们俩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学习。
而两个孩子确实正如他所希望的样子,知道用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走进他家门,都会看到他俩在屋子里看书的身影。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学习成绩一直都能进入班上的前茅。
现在,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五年级,眼看就要读中学了。
本来要供养两个孩子读小学所产生的负担已经不轻了。若是他们都上了中学,这就意味着阿农肩上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因为,这边的村子离镇上的中学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远。一般来讲,这里的人们只要自己的孩子上了中学,都会选择让孩子寄宿在学校里。
让孩子寄宿学校,确实能有效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但这也同时意味着,花销就像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源源不断往外流。毕竟,在校住宿,孩子的吃、喝、拉、撒都是要钱。
但是,对于阿农来说,抛开钱不钱的问题不讲,只要跟孩子上学有关的事情,他能耽误吗?又或者说,他敢耽误吗?毕竟,那个年代,对于大山这里的孩子来说,因拿不出学费,而被迫辍学的,多的去呢。
再者,以他们现在的成绩与学习状态,到时再考上县里头的重点中学,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考上了县重点中学,那么以后考上大学的机会也就很大呢——只要想到这些,阿农的心里头总是美滋滋,觉得肩上的负担再沉重,也是值得的。
于是,为了换回更多的学费,他又不得不扩大了经济作物的种植规模,把别人撂荒的土地拿过来耕种。
可以说,这里有着他一个人耕种不完的田地——这也是阿农留守在大山里的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因为他自始至终坚信,只要自己够勤劳,就算不出去打工,也能从这些土地刨出孩子们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