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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仙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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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本书的序章:棺材与豆沫
    酷暑,烈阳,那年的夏天比往年要热不少。



    我坐在汽车里,空调的凉气还没作用,头枕着暴晒后泛着胶皮味的枕头,像坐在干闷的蒸笼里面一样煎熬。



    眼前闪过二爷爷掉光牙慈爱的笑,脸上似乎有另一双粗糙的大手包裹着,喇得生疼。我想起小时过年回家一起聚餐,不是高楼大厦,而是在天高云阔的平房,里间的小屋里,床上躺着腿脚已经不太利索的二爷爷,他只躺在一边,另一边空着。通红的被褥上绣着金凤在飞,那时还生着火炉,炉脚边堆着掉渣的煤,我凑在炉口边吹那煤炭,烧黑的煤窟窿球呼地发红,不时冒出的红火星又吓人又漂亮,整个屋子里热呼呼的,木门上的军绿色门帘厚实的很,小时候的我是推不动的,只能挤着身子顺着门帘左下角的缝钻进,右下角的缝钻出。冬天的阳光柔和灿烂,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只想钻被窝里逃懒觉,大人在说话,我嘴里咬着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捧着花生守在大方块电视机前看春晚重播,正看得起劲的时候,肩膀被拍了拍,回头看二爷爷塞给我一罐在热水壶里烫过的露露,咧着掉光牙的嘴冲着我笑,老人家的俏皮的笑。



    回忆中的一张张画面在车窗上放映,模糊看不确切,我摇了摇头,定神看去不见了,嘴里却又漾出热露露浓郁的香味。



    摇下窗户,看向窗外,绿化带上干绿的冬青、松柏连绵扎你的眼,锦簇的一团团假花矫揉造作,故作虚伪,像用最艳俗的色彩染色的一条绸布,公路坑洼不平,车一颠一颠,货车大车川行,时不时一个急刹,我肚子里直冒酸水,胸上像压了一层厚棉被,饭菜一阵阵地涌动,顶着胸口,溢到喉咙,又被我艰难咽下,脑仁一直在转,转的直犯恶心,我闻着鼻尖放着的一张橘子皮,很热很刺鼻,反而起了坏作用,穿梭如影的行人要把我的眼睛绕晕了。



    天旋地转,我弯下身子,额头贴着空调吹风口,盼着快点,再快点。



    终究坚持不住,一个不对劲,急忙喊停,拽着塑料袋,我在路边大吐特吐。



    回到老家,一下车,脚松松垮垮地踩到地上,落了根,脸色才慢慢好起来,不远处一直守在村头的大爷见了我们,他那棕色泛黄、枯褶的脸庞没什么表情,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厚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却又缓缓合上。



    他僵硬地摆了摆手打了招呼,走上前来,他的眼神复杂,其中夹杂着不同意味,我从他那黄蜡的眼睛之中看出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他不知道自己皱着眉头。



    他看了看我爸,他的亲兄弟,久久不愿离开视线,他们也好久不见了,他们不曾开口,只是在眼睛里聊了许多。又看向我妈,弟妹,他只看了几眼,点了一下头,就匆匆看向我,他的侄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笑了一下,我没从他的笑里看出笑意,他没有真的在笑。



    我爸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烟来,捧着手给自己的老大哥点上火,噗一下,烟雾缭绕盘旋在空中,我看着它想起了清明节,站在隆起的田垄上,遥遥望去田里,坟包上银白的元宝,一窜直冲天空的白烟,青涩的雨与飘渺的哭声。



    “走吧。”



    “走。”



    父母领着我走在松散的土路上,这是他们的童年故乡,哪怕许久未曾回乡,对哪一条路哪一户还是很熟悉,以往过年返乡时他们总是很主动地向我介绍他们的家,我从小就搬到了市里,在市里长大,所以对自己的老家没有半点回忆,也提不上什么兴趣,只是啊啊嗯嗯的应付,然而他们今天也沉默着。



    低空中一条条错乱交织的电线像一张紧密的网,将这个村子笼罩,一条过长的电线快要垂在地上,我们绕开它走,我觉得心头沉闷闷的快要窒息。



    杆子上的大音响振振地聒噪,远方放着低沉悠长的哀乐,振颤着耳朵,振颤着心,走近了,走近了。



    我看见人们披麻戴孝,门两侧摆放着祭奠的花圈,黑色的奠字在正中央,两旁挽联上:深刻悼念…



    我头一次知道老人的名字,却通过这种方式。



    我的父亲已经走到了大爷叔叔男性长辈中间,他们混作一团,在烟里忙活什么,我的母亲嘱托好我后,随着几位眼圈发红的大娘走进屋里,出来时她已经穿好了白帽白衣。



    她们走进灵堂,扑通一下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这些与老人并非直系的女性长辈们歪着头,绷着嘴,神情悲痛,扶住撑起棺材的木桌腿,自顾自地轻轻说着什么,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即使她们还没有调动好情绪,她们还没掉下眼泪,嗓子里却发出一阵阵鬼嚎,仿佛已经哭的力竭,她们在演,她们得演,不但是演给自己看,演给村民看,可能还要演给老人看,因为越哭的痛说明还活着的人对老人做出越真诚的哀悼,越舍不得老人,我不知道我应该对这些需要故作酝酿情绪的演哭做什么感想,旁人一声惊呼,老人的女儿已经哭晕过去了,一阵嘈杂娘们们把她抱到隔壁屋床上休息了,其他旁系的、还生着的人们继续上演安慰的戏份。



    我凝视着我的母亲,她同样在演悲痛,她绷着嘴,像失了水分的橘子皮,演着演着眼圈也红起来。



    来了!



    她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摔落,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得越发悲恸,泪水打湿了她胸前和膝上的麻衣,她大声哀嚎喊着什么,越哭越痛,演着演着竟然真起来,我抬起眉头,非常惊讶。



    我收回目光,此时我也没有什么积极活跃的自我意识了,我只是跟着亲属、旁系作从众运动,随着人群组成一条长队,我茫茫然像一具行尸走肉,我想其他人应该也是的。



    轮到我走进灵堂走到棺材前,我终于看到老人的最后一面,烛台中间,老人的黑白色肖像照关在相框里,保留着生前还算健康的面容,他戴着假牙笑眯眯的,有一种老人的可爱。



    我低头看棺材里,老人干瘦得皮包着骨头,他张大着嘴不复生前的可爱慈祥,反而像个无底的、幽黑的洞,通向恐怖的那彼岸,我立马收回目光不敢去看了,哪怕他曾经偷摸着递给我一罐热露露,哪怕他是我可爱的爷爷。



    他是饿死的。



    人们说是这几天已经吃不下去饭,只能给他输营养液让他多活几天,今天中午嘴里含糊地说不清楚话,孩子凑近了耳朵听,依稀听的老人一遍遍喊自己老伴的名字,也喊爸爸,喊妈妈,他的眼角划过粘稠、不再清澈的泪,唔呀唔呀得啊个半天,累了,一个眯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我想老小孩、老小孩这般道理,人到老了又要变成刚出生那般模样了。



    轮不到我磕头,我只是俯身鞠了一躬,身后没人推我,但我确实感到自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被一种感觉急匆匆地推走了,也可能是我自己想赶紧离开而不自知。



    走出院子,人们又排起另一条长队,长队的尽头,一口大锅里烧着什么,一抹抹香味糊着我的鼻子,我想知道锅里做的什么,绕过长队,被队伍里无所事事的人盯着,被当闲天一样聊着,我心里觉得烦闷。



    终于走到跟前一看,锅中烧着豆沫,油黄黄的豆沫面,泡着花生豆、粉条、菠菜,弥散着芝麻香、豆香、菜香、小米面的香味。



    是啊!生着的人们不比死者,原来我们还需要吃饭。



    我们还活着,还需要吃饭……



    盛饭的是我二叔,干瘦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脏脏污污的毛巾耷拉在胸前,一只黑手拽着毛巾抿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另一只抓住勺的长柄还在那口锅里搅啊搅,他的秃头发软塌塌地趴着,他见是我来了,盛了满满三大勺,冒着碗沿,晃动时溢出的饭烫了手,我埋怨起二叔的好心,恨不得把碗甩出去,我硬忍住烫,端碗走到一处空地,嘶呼嘶呼蹲在那里吹手,吹饭,吹呛嗓子的烟味。



    来了个掂着筐发馍的叔,白面馍还暄腾腾的冒着热气,但这馍很虚,没有以前的馍味,吃起来也不筋道。叔看我是个长身体的大小伙子,塞给我三馍,我羞愧的有些当不住叔的好心,红着脸接过来,夜色中他没看见。



    我寻不着父母两人的位置,他俩还在哪里忙活着,我看着院子里要烧的纸童,金童玉女抹着口红,纸车,车轮子被一个小孩拿着树枝戳破了一个小洞没人发现,纸房子,一阵风吹来看着就要飞走,手里攥着吃不完的馍,饭很烧,不知道怎么办,心里又不住地慌乱,我试着摸了摸晾了许久的饭,还是烫,烫地我的心脏猛扑扑地跳,我不该摸那烫饭的,那饭的热顺着指头钻进我的身体,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的疼,烧的肚子不停叫饿,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



    终于母亲红肿着眼眶走到我跟前,在一个冒着诡秘气氛的陌生地界找到亲人,我安心下来,我有些高兴,甚至高兴地过于激动,我愤怒地质问我的母亲为什么现在才来,她一直在忙什么!



    其实我知道她在忙什么,可是我有些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把馍非常不礼貌地扔过去,我不明白我在做些什么,我只想发泄一些情绪,害怕,担心,悲哀,恐惧?我说不清楚,她向我轻轻笑了一下,仿佛理解我的愤怒,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理解我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情。



    我们在那帮着忙活到半夜,开车回家,到家已经一点多了,倒头就睡。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与我有亲近关系的人逝世的那种感觉,很玄乎,第二天醒来感觉像是一场梦。



    客厅里老人在那里神秘地躺着,院子里人们彼此笑着安慰。



    事情过去后,回味时却又有阵阵的痛,那感觉很怪,很假,好像和我没多大关系,心里却有种撕扯的感觉,肚子里一团火在烧,很难受。



    我一直反应不过来,直到最近这两年,一天晚上失眠,脑子里乱想,又想到这个事,我突然就懂了,原来他死了呀,再也见不到了。



    人有着漫长的一生,然而人生是短暂的。



    我觉得没什么悲伤的,眼角却不住地淌着泪珠,莫名其妙。



    在生与死这永恒的话题的感染力下,我在那个深夜,边哭边设想人漫长的一生,并思考短暂的人生的意义。



    而那是我喝过最香的一碗豆沫,迄今为止我仍忘不却,我不懂办白事上熬的那锅豆沫为什么那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