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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破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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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枯井之蛙
    寒冬已至,冷风瑟瑟。青云山不算险峻又紧邻扬州城,在扬州府算是小有名气,香火还是非常好的,哪怕是在冬天,依然有不少人顶着寒风拜访。这些人或是心诚、或是无路可走,所以在这积雪中也趟出一条道上山。



    距徐鸿刚上山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山上已经是大雪覆盖,但徐鸿却觉得今年的冬天仿佛没有往年寒冷,回忆起在雪地中用冻红的手练字的场景,稍紧了紧大衣又在院子中独自站了一会儿。



    昨天收到程师荥的消息,有一个在观里闭关多年的前辈想要请他过去见一见,所以现在他已准备好过去了,右手拄着竹杖准备出门。



    “走吧少爷”施诗走过来扶着他出了院往后山走去。



    一路上施诗心情不错,由于徐鸿不方便出门,连带着她也没很少出门,就是去拿拖观里一起采买的粮食、蔬菜也基本是去了就回,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所以一路上左看又看好奇个不停。



    两个人走的很慢,走走停停终于是走到了后山一个僻静院子,走进去发现程道长早就已经在院子里面候着了,见到徐鸿进来,引着徐鸿向房间里介绍



    “师祖,徐施主已经到了”



    徐鸿有些惊讶,程师荥的年纪并不年轻,比徐鸿他爹都要大,却要叫这个人师祖,这人得多少岁了?不免有些好奇。



    顺着陈师荥声音往前,一名满脸褶皱如同枯槁,头发灰白的老道缓缓睁开双眼,虽然老道外表看上去十分苍老,但是双眼目光炯炯,似有精光迸发。



    徐鸿朝着这个方向行了一礼



    没待他说话,老道已经先开口了:“你不是生病”



    徐鸿一惊



    “前辈这是何意”



    老道士悠悠解释道“你的症状并不是生病所致”



    徐鸿更加疑惑:“晚辈确是几个月前大病所致,并未向程道长有所隐瞒。”



    老道人接着说“你的身体应该是受了重创,伤了身体本源。”



    随即又招手让徐鸿上前,将手放在徐鸿额头。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徐鸿只觉得这双手冰凉却绵软干枯,接着身上似乎有种被看穿的凉意。



    隔了一会,老人才将手放下



    “你的气海千疮百孔,且精神有所受损萎靡,识海封闭,念力只进不出,至于你的双眼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他想了一下接着说“你受伤之前应该天资不错,却未能接触修行,说明你的出身接触不到什么修行资源,那既然我都看不出来,想来你所能接触的人里也不会有人能知道。”



    徐鸿心头一凉,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或许很有修行的天赋,不过如今气海破损、识海封闭,修行对如今的你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确定还要走上这条路嘛”



    徐鸿内心复杂,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



    “几个月前,我是还是全天下最年轻的秀才、最年轻的举人,仿佛入翰林、平步青云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好像一夜之间,我已经形同废人,田衡大人曾说希望我有所作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有所作为,但要就此放弃一切,我做不到!无论再难,希望再渺茫,只要我还在努力,机会就不是零。”



    老道士没有言语,这样有雄心壮志又固执的年轻人,过去他见得很多,今天也并不觉有什么稀奇,于是开口接着问到



    “你看太上玄清道这么久了,有什么感受”



    徐鸿疑惑的表示“我每天都试图冲破身体的‘樊笼’去感受天地元气,但体内仍旧空空如也,既无法感受,更无法吸收。至于神识念力,我每天都在以功法尝试冥想,每次都会很久,每次都仿佛感受到精神充盈、意念汇聚,但想要驱使念力时,却又完全感受不到念力的存在”



    老人解释道“这世间的天地元气就好像是水,人的气海就好像一口锅,修行的人就是不断打磨自己的气海让这口锅越来越大,能装进来的水越来越多。”



    “这世间有的大修行者们,其气海辽阔如海,如果倾泻而出,威势滔天,如果凝气成丝,则用之不竭。”



    徐鸿插空发问



    “那是不是境界越高、越强的修行者,气海就越大。或者说,气海越大的修行者也就越强呢”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随着修行者境界的提升,修行者对天地元气的理解和运用都会不断达到新的高度,所以气海并不直接决定修行者的强弱。”



    “也就是说,在修行之路上走到一定境界之后,气海也随之成长到一定程度后,气海也就不再重要了,不过这个境界距离你很远,现如今你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陈秉文接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是不是识海也是类似的,既然气海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修行者的实力,那念力有什么用呢?念力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外化视物呢?”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



    “这识海呀,跟气海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气海里储藏的是从天地间吸取来的元气,而识海里面则是由人的精神力量凝化的念力,这念力是产生于人的意识,也只对有精神世界的活物能够直接作用。但这件事情不是绝对的,当念力凝实到一定程度后,念力外化凝练,间接驱使天地元气,不需要气海储藏的天地元气也能搬山填海、御剑千里。至于你说的视物并不准确,念力壮大之后可以对周遭环境进行大概的感知,但这种感觉跟肉眼完全不同,并且需要的念力非常强大。”



    徐鸿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探寻的一条道路



    “是不是说如果我气海破损,也可以不修气海,只修识海,当境界到一定程度之后也一样像正常修行者一样驱使天地元气为我所用”



    老人一怔“好像理论上是可以的”



    随即笑着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这么干过,但这就像没有学会走路就想学跑步。”



    “不,应该说是没有学会走路就要学会飞行,冥想会使你的念力增长,但非常缓慢,如果不依靠气海内的天地元气对念力进行打磨温养,修行者就算天天全部花时间冥想也增长不了太多。



    “此外,修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在你成长的漫长过程中,不修气海将远远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实力,你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你成长到那种地步,而且就算将来你真的修炼到这个地步,由于气海天地元气不足,你也根本无法发挥这个境界该有的力量。”



    徐鸿正色说道



    “前辈,我如今的情况,只要能够有一线机会,我都会义无反顾去争夺。我不在乎自己能变得有多强,我只是不想永远成为一个废人,所以这条路再渺茫我都会走下去”



    接着,徐鸿郑重向老道行了一礼,衷心的说



    “前辈是得道高人,能够花那么多时间抽空见我,晚辈真心感激不尽!能够在青云观暂住就已经很好了,不曾想还能够得到前辈提点,这份恩情晚辈一定铭记心中。”



    “哈哈哈,说什么恩情、报答的,我是闭关太久了才出来解解闷,跟我这不成器的徒孙闲聊时听说了你的事,闲来无事便跟你聊聊,也算缘分”



    老人并不端着架子,用十分和蔼的语气和徐鸿说着话。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老人并不开口,只是静静等他说下去



    “我想请前辈为我解惑,我要如何才能踏入修行之路,我已经看了两个月的《太上玄清道》,可是既不能感受到天地元气的存在,也无法在冥想中感受自己的念力,更无法吸收天地元气。”



    等他说完,老人并不急着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年轻人,他在12岁的时候就自以为很幸运地进入了一个宗派的山门,成为了一门外门弟子,一开始只是打杂,干一些简易的杂活,但他觉得自己有光明的未来。



    虽然宗门内的普通弟子也可以修行,但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开悟,从而感悟到天地元气打开气海走上修行之路。因此,大部分的道门、书院、寺庙基本都是让外门年轻弟子自己修行,有人一旦开悟踏出了分界线般的第一步才会真正倾力培养。



    这个年轻人在这个山门一呆就是十年,他22岁了,但这年轻人聪明、做事认真,十年的日子里山门的经书都研究很深,因此从一名杂役弟子成为了讲经房的先生。他依旧没有放弃,每日功课和职责完成后,依旧每日跟着太上玄清道冥想和感悟天地元气,从不懈怠。



    日子一晃呀,又过去二十年,他还是毫无所获,这时候他已经42了,正当壮年,又对经文、道法都有很深的研究,可以说在山上除了后山修行世界,在山门前山中,已经是很有资历的了,因此,他担任了外门里的戒律长老,一不留神十年又过去了,此时他52岁了。



    他的头发日渐稀疏、皮肤日渐松弛,有一天早上他在溪边看着溪水东去,觉得自己一生都在山门之中,还不如眼前三尺溪水,一往无前向西奔去,声势日盛、最后浩浩荡荡变汇入大海。



    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着,他这四十年来凝聚的一口气像是散了,这四十年,他很有耐心看了很多书,对这世间上的道理都知晓,但四十年在方寸之间竟然从未踏出一步。



    他心里像是有了一股溪水,越来越盛,于是他辞别宗门就下了山,在世间行走。他经过很多城市,经历过很多的人和事,他走过塞北的寒冬、也到过南海的孤岛。



    就这么走啊走啊,不知不觉就走了二十年,有一天他走到了黄山,他老了有些走不动了,山顶还堆积着大雪,不时还有大雪融化掉落的声音。



    当时他觉得可能自己会死在这里了吧,能死在这也算不错了,于是他坐在山顶,听了一晚上大雪融化的声音。



    当清晨来临,天际绽放了无比灿烂的朝霞,将整座雪顶都照耀得金光灿灿。即将冻死的他睁开了双眼,此刻风声没了、大雪融化声没了,世界在一片静止中只听得一股潺潺流水声,这声音最初微弱如丝,随后如虎啸般强烈,最后如在黄河奔流入海、声浪滔天。



    黄山山顶再无一粒积雪,春天到了。



    从此,大昭王朝再出现了一名造化境修行者,人生前72年蹉跎不前,苦寻修行之门不得其法,却在不知不觉间瞬息入道,一夜之间连破五境,踏入了修行第二步。



    他成为了大昭乃至整个文莱大陆修真世界都有名有姓的“大修行者”,感受到了修行者的力量后,他能去的地方更远了。



    他又走了整整十年,他以一个大修行者的身份和能力行走了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事,也做了很多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事,有的他干得很畅快,有的干得很无奈。



    但无论怎么讲,十年光阴如落花流水再不复返,而七十年前的少年,如今须发日益疏、血气日益衰,虽然早已成为了一名大修行者,但谁又能抗得过时间呢,更何况他踏入修行之门的时候就已经七十二岁了。



    于是,他终于停了下来,选择了一座普通世俗道门,像前40年般看日出日落、门前溪水东流去,成为了一只枯坐井底的青蛙。



    对这个世界来说,只是少了一个出世的造化境武夫,多了一个如枯槁般的老人。



    其实,这只回到枯井的青蛙,只是在82岁的时候重新回到了这尊枯井之中,一如他前面40年的人生。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机缘巧合,或许在52岁的时候他不会选择离开;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也许在黄山之顶的那一晚,他就听着雪化的声音,带着满腹经文死在72岁。



    如果没有机缘巧合,那他的一生就或许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你做好准备一生被困枯井之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