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昭王朝,一个小小新晋举人的消亡对于这个大帝国来说,掀不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一名极有潜力、有天赋的天才,但无论他多么特殊,在大昭千年风流中,也不过雨夜落花,吸引不了任何大人物更多的注意。在中原和南方文脉昌盛之地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在北方草原和蛮荒部落了。
徐鸿,这位少年读书种子的陨落,或许在东南读书人中引发了不少扼腕叹息,但并没能在这个世界上激起一丝浪花。
徐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准备去往扬州,随行的也仅仅只有少女施诗及马车车夫一人而已。
就在施诗收拾行李的这几日里,徐鸿的病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但徐鸿并没有对外说,只是不顾施诗地反对,提前了出发的日子。
今日的淇州,蒙蒙细雨的渲染下,层云远山如墨染未干。
走出城门,徐鸿摸索着撩开帘子,却听见一队人马向着淇州城门而来,为首的正是正欲入城的田衡田大人。
徐鸿随意向施诗问道“施诗,听起来有不少马,这是哪家的人呀”
施诗顺着徐鸿掀开的帘子看过去,开口道“少爷,都穿着官靴,应该都是官家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淇州的。”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田衡勒紧了缰绳,放缓速度,靠近城门。
马队与马车擦肩而过,徐鸿马车的马扬起了头颅,嘶鸣了一声。
田衡随即侧身低头向马车看了一眼,突然诧异道“徐鸿?”
徐鸿心中一慌,因为看不见,他并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是谁,但随即心中一动,赶紧起身下车。
“怎么了少爷?”
施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搭手不及,于是徐鸿下车之际绊了一跤,幸好扶着车辕没有摔倒,狼狈的站稳身形躬身行礼
“学生徐鸿,拜见大人”
田衡疑惑的问道“你怎么在这?”
随即又接着开口“可是秋闱放榜了,前去扬州找我,想来你已经摘得桂榜了”
徐鸿虽然看不见,但听对方的话,心里已经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躬了躬身,开口回答“学生确实已侥幸高中,这次出城也确实是想要去扬州拜访大人,但……”
徐鸿犹豫之下将近日的遭遇悉数解释给了田衡。
田衡在主持秋闱之后紧急被召往金陵,后又领命一路东去,这些消息竟全无听说。听说了这些事情后,下马走到徐鸿面前,神色复杂地看向徐鸿,在徐鸿双眼前轻轻挥了挥手。
施诗见此,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又胆怯的缩回了卖出去的脚。
见徐鸿瞳孔毫无反应,顿了下转而伸手向前拍了拍徐鸿的肩膀,开口道
“我起于微末,自年少起苦苦求学,屡试不中,直到36岁才堪堪中举,但也止步于此。后来,等户部的缺额等了足足两年,才有幸当了个县城的学政,干了四年才升任扬州府,再后来因为机缘巧合破格主持了秋闱。一路走来步履维艰,但我心中始终认为,日行一步,积累千里,始终坚定不移向前走,我希望你也一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的天分远在我之上,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就应当是要历经磨炼的。无论如何,不要浪费自己的人生”
徐鸿内心触动,田衡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对于仅仅有一个功名在身的普通少年学子,能够以自己的经历循循劝导,徐鸿当然知道这番话的难得,于是立即感动的说道
“谢谢大人教导,学生一定谨记,无论身处何处、境遇如何,坚刚不可夺其志!”
田衡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的双目已失明,想好今后如何了吗?”
徐鸿沉默了
田衡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支玉佩,牵起徐鸿的手,放在了他的掌中“这是我的玉佩,你可以到扬州清云观去暂住些时日,观中主事是我好友,他会照顾你的。”
怕徐鸿不好意思,又开口道“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好你,但我能帮你的也仅此而已,我希望你将来能有所作为,而不只是一个少年成名又迅速陨落的庄稼汉。”
徐鸿感激的收好玉佩,再次行礼“我不会辜负田大人的期盼,此去扬州再不回头。”
等要田衡上马后,徐鸿在施诗搀扶着站在一边送行,但田衡却没有急着走,却是轻咳一声,尴尬地说“这个,既然你如今也不去钟林书院了,又拿了我的玉佩,之前那个…那个…那个玉牌还给我,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哦”徐鸿立即掏出玉牌递给田衡。
田衡这才摆摆手缓缓而去。
身边的那书生骑马靠了过来“大人,这人要不要派人照看一下?”
田衡摆摆手轻声说“不用,他有他自己的造化,旁人帮不了他,专心办好我们的差事,希望这一次我能卸下这身‘枷锁’。”
“是”
一行人就此向城门而去。
几天后,扬州城外,青山郁郁葱葱,离城池最近的一座山峰上清风拂过,云舒云卷。
此刻的青云观,一处小院内,有人正在费力打扫院子劈柴,另一个婢女正在收拾各个卧室,而阁楼中间的卧室里,徐鸿独自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皱。
徐鸿的脸上已经布满汗珠,从得病以来,经常都会头痛,一到这个时候就连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并且连带着整个身体都非常难受。
半个时辰过去,头疼的症状终于渐渐恢复,就在这时伴随着疼痛症状减去,身体好似出现一阵暖流,并且隐隐感觉身体内部某处有种充盈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长,随着身体慢慢恢复,这种感觉也消失不见。
这一现象在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每次头疼欲裂后,伴随着都都是身体感受到一整舒畅温暖,并且整个人的精神会变得神清气爽,不过不久之后又会恢复到病恹恹的疲惫状态。
随着渐渐有了力气思考,徐鸿开始回忆每次头痛时候的细节,由于那个时候整个头脑都处于疼痛麻痹的状态,很难清醒思考,当时的细节也无法记下来。
徐鸿努力回忆,但无论如何都记不清爆炸时候的细节,爆炸从何处发生、如何开始都没办法勾勒出当时的画面,但由于记忆的融合他现在好像越来越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爆炸前的十八年的人生经历越来越模糊,甚至他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曾经,那个教徐鸿书法,见多识广并且幽默风趣的书法课先生说过,人经历重大疾病或者人生重大打击之后会精神失常,会臆想很多不存在的人或者事,用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失心疯”。
“糟了,我该不会就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转念就摇了摇头“我意识还很清醒,怎么能可能会是疯了呢”。
既然此刻脑海中的记忆理不清楚,徐鸿便把注意力转向了身体来。
这一段时间以来,徐鸿的身体较前些日子稍微好了许多,不过还是很虚弱。
担心之余,徐鸿也很好奇,身体的异常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所以他试图找到身体异常的原因和变化。
但结果是徒劳的,自己感觉不出来身体除了很虚弱之外跟之前有什么异样。
才离开淇州前,大夫和家里下人轮流盯着也没发现有何诡异,就连徐鸿失明的双眼,从外观看来,双眼也依旧如常。
不过可以明确的是,短时间看来,身体里出现的暖流并没有什么坏处,至于体内偶尔出现若有若无的膨胀感,也并没有带来其他的什么不适,并且不久就会自然消失不见。
思考不出什么结果,徐鸿有些沮丧
此事门外响起了青云观程师荥道长的声音
“陈公子可在屋里,你之前想看的一些书我给你送过来了”
陈师荥是道观的主事,但他确并不管道观日常的事情,大多交给了下面的弟子去做,因为田衡的缘故,对徐鸿非常照顾,时常会来房间里面看他。
“程道长请进”
徐鸿起身去迎,程师荥进门后就去扶住他“陈公子不用客气,出家人没有这么多的礼数”
徐鸿感谢道“这些日子和未来一段日子都要谢谢道长了,愿意收留我这个废人,还不厌其烦帮我找书,按理说我应该行晚辈礼,不过程道长出家人不拘礼数,我就不客气了”
“陈公子不用跟我客气,几个月前你参加秋闱的时候我听田大人提过你,你是有慧根的人,你要在青云观住多久都可以,不用拘束”
陈师荥待人和善,说话温和平淡,徐鸿感受到他的善意,也笑了笑
陈师荥接着想到什么,于是疑惑的问到“陈公子现在双眼不能视物,这怎么看书?”
徐鸿解释道“我虽然现在眼睛不能看,但我的婢女自幼陪着我读书的,虽然学问不深,但可认的不少字呢,我最近都是让她读给我听”
“原来如此,那陈公子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下人来告诉贫道,如果要寻医问药,我也可以带你找扬州城的好大夫,不过一般的小病痛,青云观里面就可以医治”
接着,程师荥又关心了几句才离开
夜里,施诗又开始给他念今天陈师荥带回来的《太上玄清道》
这是全天下最普遍最常见的几种修行入门真法,有个道理就是—最简单也最可靠,无数道门高手都是学这本真法走上了修行之路,即使是大昭王朝的军方也有很多强者最初也是从这本书初窥修行,后来才转而入武道的。
可以说这本书兼具修行入门和科普的功能,也是流传最广的修行典籍,广泛到在大昭稍微有点名气或者地位的地方都能得到。
“人身有秘境为一为气海,二为识海;气海者聚天地之气也、识海者聚人识之意也......”
徐鸿认真听着施诗读书,不断琢磨其中含义,试图发现点什么。
到了深夜,终于结束了今天的读书。要不是发现施诗已经困得不行,好几次不是徐鸿叫醒都已经要直接睡着了。
徐鸿如今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基本上疲惫了就睡,下午刚刚睡过,所以晚上很精神。
施诗听到徐鸿说今天结束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公子,你可是最有潜力的读书人,怎么现在跟这些道士一样整天看这些玄啊道啊什么的?你该不会真的想要出家了吧?”
施诗不懂什么修炼,甚至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能告诉徐鸿这字怎么写,徐鸿自己猜到再写一遍跟她对清楚了才能确定。
所以在施诗的眼中,徐鸿一定是因为遭到打击想要出家玄修了。
徐鸿有些好笑
“反正我都废了,当个道士也好,反正也不少你吃穿,你管这么宽干嘛?好了,你快回去休息,我要一个人呆会儿”
施诗早就已经困得不行,随即就溜了出去回屋睡觉。
房间里又是只剩下徐鸿一个人,因为失明的原因,听觉好像变得异常明锐,听着院子里的萧萧风声,徐鸿叹了一句
“已经要入冬了呀”
开始读修炼真法不是一时无聊,只因为他以前和一同考试的高门子弟门聊天时候听过,天下有修行大能,其神识如炬,双眸紧闭也能对环境一清二楚,更有甚者身外数十米草木虫蛇无不在其掌握。
失明后,多少个深夜里,徐鸿从绝望中一遍遍醒来,这种无助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他从未开口说过,但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能够重见光明,哪怕以另一种方式能够变相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好。
这个本来兼具天下士林目光焦点的读书种子,大昭九百多年国祚,自开科举以来最年轻的少年举人,一夜之间跌入谷底,变成了家族的笑柄、十足的废物,这样致命的打击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承受,这使得本就早熟的少年更加沉默孤僻、也更加坚定。
所以从计划离开徐家开始,徐鸿就已经准备克服一切困难,只为缥缈的机会能够恢复光明。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有多苦,反正如今也无法再走科举入仕,这条路不论再难也要走下去,此去已下定决心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