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王朝,淇州城。
“徐鸿?这人谁啊?”
“嘿!这你都不知道,难怪你27了还没考上秀才呢,今年新中举的读书种子,只有15岁,你这蠢货一边呆着去吧”
秋闱放榜后的一段日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传遍了东南士林读书人的耳中,一时间风头无两。
只因,在今年的秋闱中,淇州徐鸿一举成为有史以来,全天下最年轻的少年举人。
这消息一出来,除了大昭太遥远的边陲和交通不便穷乡僻壤,所有文人和上位者都开始打听这个人的来历。毕竟,科举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当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耗尽一生光阴只为博得一纸功名的时候,这位少年文星的崭露头角,让大昭王朝刷新了获得举人功名的最低年龄记录。
这样的壮举,可谓在士林中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快速从帝国的南都金陵一直传播开来。与之相比,南直隶乡试第一、二名的风头也完全被夺去了,全大昭历代乡试第一加起来多如牛毛,但15岁的举人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
但是,当消息传入东南淇州陈府的时候,并没有给这座小小的宅子注入一点喜庆欢乐的气息,反而给这个蒙上浓重阴霾的府苑之中注入了一种莫名尴尬。
此刻南方士林聚焦的中心人物,徐鸿,在前些日子秋闱回到家里就一病不起,一开始众人都以为只是简单的伤寒,结果后来越发严重,后来完全昏死过去,别说吃下什么东西,就连水都得靠下人用勺子一点点的喂进去,整个人削瘦如柴、形同枯槁,一看就像是马上成鹤要去见文曲星君的模样。
而徐家人的心情就仿佛踩了过山车一般。
好不容易出一个晚辈少年天才,虽然徐家并不喜欢这个庶出又丧母的大儿子,但作为仅有的读书种子还是在科举一途上报以了很大的希望。
在徐父徐母眼中,未能有修真资源的徐家,科举就是最大的机遇,可偏偏这如山倒的病情之下,几乎要了徐鸿的命,此刻又传来了徐鸿一举秋闱高中的消息,心情复杂痛惜下,更加恼怒于徐鸿的不争气。
可没想到的是,这位徐家公子居然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但是,令他们更加痛惜和愤恨的到觉得还不如没活过来的是:徐鸿居然失明了!
一个从小身体孱弱的读书种子,刚刚摘得世上最年轻举人的桂榜高名,这样的打击无异于宣告他从此成为了一个废人。
而此刻,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徐鸿懵了,在他的记忆中还处在一阵毁天灭地的爆炸冲击中,无数人瞬间化为齑粉,而他在爆炸的轰鸣和吞噬天地的光芒中,被灼热淹没,留下的只有双眼不住的灼烧感,恢复清醒后的日子里面,双目的灼烧感日夜反复,他失去了全部的视力。
淇州城的秋雨裹着腐叶气息拍打窗棂,徐府正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徐鸿斜倚在紫檀圈椅上,灰白的中衣松垮垮挂着,露出嶙峋的锁骨。这个世界的记忆不断和他的意识交融,他眼前仍残留着爆炸时的刺目白光,耳畔似有千万只毒蜂嗡鸣。
“咳咳...咳...“喉间涌上的血腥气被他生生咽下,指节攥得椅背雕花深陷掌心。
“徐鸿如今这副模样,都是你逼的!“后堂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继母王氏尖利的嗓音刺破雨幕,“自打三岁开蒙,你可曾让他睡过整觉?正月里举着蜡烛读《战国策》,七月半顶着日头练字写文!逼着他科考只不过是满足你的虚荣罢了,你自己考了一辈子都是个秀才,却逼他逼得这么狠!他今天变成这样全都要怪你!“
“放肆!“父亲徐汉文暴怒的掌掴声惊飞檐下岩雀,“你闹够了没有,我想让他变成这样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也没见得比我好多少,你不要无理取闹。”
徐鸿枯瘦的手指仍因为虚弱的轻颤,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便沉默不语,只是无力地瘫坐在正厅椅子上。
“二叔!侄儿来给弟弟送药来了!“
一阵极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我大侄子怎么这样了,汉文、汉文!你怎么这样照顾我大侄子的啊”
“徐鸿啊“粗糙的手掌突然用力捏住徐鸿肩胛骨,“听说你这次秋闱考得好啊,是我们徐家这些年来唯一的举人了,可惜喽...“徐汉林手指再度用力掐在皮肉上,“瞎子可读不了圣贤书。“
话里却并没有半分难过,相反能够感受到与其中带着喜悦和急不可耐。
徐鸿仔细思索记忆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直不待见自己家的大伯落井下石来了。
过去的徐家,由于徐鸿少年成名,12岁考上秀才之后声名鹊起,这个便宜大伯徐汉林一家对他们家虽然不待见但还是有些忌惮。
毕竟,这样的神童,谁不担心将来金榜题名高中之后出将入相,一朝直入青云。
但当徐鸿失明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之后,这家人就马上跑了过来幸灾乐祸了。
无赖堂兄徐秉一入大堂就开始发难,右脚大跨步一勾假装不小心踹翻药炉,滚烫的炭星溅在徐鸿脚边
“哟,徐鸿怎么搞成这样了,我就说嘛,光读书有什么用,我大昭以武立国,不休武道怎么能行呢?你看要是你早听你哥我的,练练身体,说不定也不会得这些乱七八糟的怪病,也不至于成一个瞎子,送到矿场去怕是连铁镐都抡不动。”
“下人呢,药炉都翻了下人怎么还不来收拾!”
徐鸿的侍女施诗立刻小心翼翼地收拾了起来。
徐鸿喉头干涩,双眼针尖刺骨的灼烧感仍然很强烈,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力气,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默默的坐着。
刚巧听到动静的徐汉文从后院走了出来,正巧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但徐汉林父子明显没有安什么好心,这一番嘲讽把自己一家都带上了,自然非常不快。
徐汉林佯怒马上开口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快把带的补药给你二叔拿上来”
转身接着对陈汉文说道
“汉文,我过来就是带着各位族叔、兄弟和晚辈来看看,大家都非常关心你们”
看着陆续聚集的很多徐家族人,陈汉文有些尴尬,他极度好面子,此刻所有族人都围在他家看他家的落魄,连带着心里又埋怨起了徐鸿。
可以说,当初徐鸿考中秀才时候,他们家有多风光,此刻他就有多狼狈。
此刻大厅的几个老辈有人开了口:
“汉文,这件事你也不要灰心,徐鸿虽然没有了前途,不能再参加科举,但现如今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在身,可以免除徐家兵役,也算是为徐家做了贡献嘛”
徐汉林帮腔道“是呀,虽然徐鸿成了残废,咱们徐家也不能亏待他呀,就算送回老家也还是得配个一两个下人什么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已经想要把徐鸿赶出徐家了。
徐鸿在一旁听得有些烦心,家族里这些丑恶的嘴脸让他很心烦,对这前恭后倨、落井下石的态度充满了排斥。虽然此刻身体虚弱,但读圣贤书养出来的愤世嫉俗气性使他极度反感这些人,也因自身的遭遇自然地缺少了对事世的畏惧。
徐汉文是个迂腐又自私的读书人,没什么才华,一辈子在科举之路上挣扎也没走出来,前几年才堪堪考上了秀才,除了苛责徐鸿读书这件事外,平时都是没主见的。
但此刻他居然站在了徐鸿这边,反驳起了族人,毕竟把亲儿子像工具一样无用便弃,徐家岂不是成为了东南士林的笑柄了吗?
谈话一时便落了下来,僵持在了这里。
大厅中央,一道有些老态沙哑的声音开口
“徐鸿,你怎么看?”
开口的人是徐鸿的二太爷爷徐范宏。
“我愿意听各位爷爷的,不过……”徐鸿整理了记忆后坚定了之后说道:“秋闱赶考的时候,扬州学政田衡大人曾要我中举之后前往扬州钟林书院,曾言有京中大人物想要见我。如今我既已中举,田大人重信厚义,少不得要去拜访,更何况我如今侥幸有了薄名,少不了会与多为上官相见,所以回老家定然是不方便的。更何况如今我已为徐家免去两辈人杂役和十年赋税,为家中做出了微薄贡献,如今科举之路已断又无习武资质,只想前往扬州城安静度日。”
徐秉立即开口道:“徐鸿!你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还拿田衡大人扯大旗呢!你住扬州城的银子哪来,徐家虽然有点小钱,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徐鸿知道,这位无赖堂哥向来干啥都不行,品行恶劣,是个十足的低等纨绔,从小在徐家被徐鸿的光芒压的滋生出畸形的嫉妒心理,自己一朝落难,他就巴不得把自己踩在脚下。
徐鸿不理会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坚定的面向各位族中长辈的方向,并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
玉牌本身品质不高,但却是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官家制式。
“这是田大人的玉牌,田先生说的郑重,多次嘱咐我中举后前往钟林学院。”
陈汉林撇了撇嘴,直接不装了,开始嘲讽道
“要是你没残废的话,人家田大人还看得起你几分,现在都残废了就别去丢人显眼了,你现在丢的是我们徐家的人!”
二太爷爷徐范宏终于再次开口道“好了,都别再说了,汉文,秉中是你的儿子,你对这个事怎么看。”
陈汉文当即说
“就听二爷爷的”
“秉中既没办法科举,也没办法接手家里的产业,去扬州钟林书院也好,若是在扬州待不住,你就回老家去,毕竟为家族做了贡献,不会亏待你的。”
大家都知道,如果此次没留在扬州,此次徐鸿就恐怕只有回到老家过一生了。
徐鸿此刻却是松了一口气,他现在脑子很乱,双目灼痛,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病,再来慢慢想今后的路。
这样的结果勉强让徐家的诸人满意,徐家因为徐鸿免去杂役和十年赋税,嫉妒徐鸿的叔伯兄弟们赶走了这个眼中钉,而陈汉文也远离了让自己丢脸的焦点。
终于,这一场文坛少年新星陨落的新闻,在徐汉林等徐家人的宣扬下,沿着秋闱放榜的波浪而回流,带给东南士子无尽的唏嘘感叹。
金陵城,高阁之中一名中年男子头束高冠、面如泰山,看着手中新呈上来的文书,轻摇了摇头。
万里之外的长安,一处官邸之中,一名身穿官袍老者看着听着下人的汇报,轻咂了咂舌,继续闭目养神。
淇州城外两百里处驿道上,轻装简从的一支官家人马停了下来,一行不过五六人,为首的男子个头不高,身形壮实,面色沉着,皱着眉看向前方。
边上一名书生模样的手下骑马靠近,等待吩咐
“此处距离淇州多远”
“大人,此处距离淇州只有50里”
为首的正是扬州学政田衡,“前方驿站休息,明日进城”
“是!”
一队人马随即伴着尘土向前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