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铛——!”
老铁匠的铁锤与鬼面人的弯刀相撞,仿佛空气都荡起涟漪。
屋顶因顾雪棠练功结成的霜花被震得簌簌坠落。他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铁锤纹路滴落,在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老铁匠的呼吸混着血腥气,在冰屋中凝成白雾。他背靠冰墙,铁锤已布满裂痕,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黑衣人的尸体。
“顾家的秘密,你带进棺材吧。”鬼面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手中弯刀如毒蛇吐信,直逼老铁匠咽喉。
老铁匠踉跄后退,背抵冰墙,喘息中却冷笑一声:“老夫欠顾大人一条命,今日还了便是!”言罢,铁锤猛然横扫,硬生生将鬼面人逼退三步。
他望向密室方向,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欣慰——冰墙内剑气翻涌如潮,那是顾雪棠即将出关的征兆。
鬼面显然也察觉异样,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速战速决!”
七道黑影自暗处暴起,刀光织成死网。老铁匠暴喝一声,铁锤砸碎一人头颅,却被另一刀贯穿腰腹。他竟不退反进,任由刀刃透体,铁锤狠狠撞向鬼面人胸口!
冰窟剧震。
鬼面人面具裂开一道缝隙,踉跄跪地;老铁匠却如断线木偶般倒下,手中仍死死攥着半块鎏金令牌——那是顾清远当年赠他的信物。
“老东西,竟敢伤我?当真该死!“鬼面人站起身体,吐出一口鲜血,手中弯刀刺向老铁匠心口。
铮!……
一道剑鸣声在天地间响起!
刚闻其声,密室冰墙之后的门便已碎裂!
寒魄剑随长鸣出鞘,剑气破冰如龙,漫天冰晶中,顾雪棠踏着剑光掠出!
鬼面忽觉寒意刺骨。
顾雪棠目光扫过四周,落在老铁匠残破的身躯之上,而此时,一柄弯刀正要穿破他的心脏。
察觉到已是奄奄一息的老铁匠,顾雪棠瞳孔一缩,手中的寒魄剑散发出凛冽的杀意。
“你们……都该死。”顾雪棠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顾雪棠含怒出手。
一道剑光如冰镜乍破,映出鬼面面具下惊惶的眼——正是第六剑“冰心照影”!
“这是什么剑意?!”鬼面骇然大惊,连连后退,却已躲闪不及,仓促间直接横刀格挡,刀身却瞬间爬满霜纹,面具被剑气掀飞半截,露出摄政王府暗卫独有的黥面刺青。
随后弯刀中心处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轰的一声,鬼面的身体将墙壁砸出来个大洞!
他本就在老铁匠的临死反扑中受伤,又如何能接下顾雪棠这含怒一击。
刚刚落地,他便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面露痛苦之色,只感觉寒气在体内肆虐,一时间竟然生不如死!
而剩余六人,却早已在顾雪棠盛怒一剑之下,瞬间便身首异处。
顾雪棠却未追击。她跪坐在老铁匠身旁,掌心贴住他心脉,霜蓝真气疯狂灌入。
“别费力气了……”血沫从老铁匠嘴角溢出,却在触到寒气的瞬间凝成细小的红晶,簌簌落在冰面上。
“丫头……“他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竟是格外的畅快,“当年顾大人从雪狼口中救下我时,我这条命……咳咳……早就该还给顾家了……“
顾雪棠的霜蓝真气愈发狂暴,冰晶顺着她手蔓延到老铁匠胸口,却被老铁匠轻轻推开:“省些力气……漠北的路……还长……“
他靠在冰墙上,从怀中掏出一枚冰雕的梅花簪,簪头裹着凝固的血痂。顾雪棠瞳孔震颤——这是母亲遇难那夜戴过的簪子!
“你爹把我从狼窝背回来那日……咳咳……你娘正抱着你折梅插瓶……“老铁匠将簪子塞进她掌心,浑浊的眼突然泛起孩童般的光,“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么好看的女娃娃……将来定要给她打把配得上她的剑……“
冰屋外风雪呼啸,老铁匠的声音却渐渐轻快:“寒魄剑开刃那晚,你爹说'老铁啊,这剑杀气太重',我说'怕什么,你这丫头将来肯定随你,心性比剑还利落'……“
他突然剧烈咳嗽,整个人都泛出冰晶的幽蓝,却死死攥住顾雪棠的手:“如今瞧着你悟出'这剑意'……比老头子强……痛快……当真痛快……“
顾雪棠的泪珠砸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霜花。老铁匠用最后气力扯开衣襟,心口赫然有道陈年箭伤——正是当年替顾清远挡下的致命伤!
“这条命……迟了二十年……“他望着密室穹顶的冰棱,恍惚看见顾清远在梅树下朝他举杯,“我铁战……总算……能笑着去见大人了……“
顾雪棠有些无错的看着老铁匠,不知该说些什么,手中寒魄剑却突然振动起来,发出一声悲鸣,挣脱了她的手,剑身震颤着泛起月华般的柔光。
它轻轻覆上铁战结冰的掌心,整座冰屋的霜花忽然静止在空中,仿佛时光在此刻驻足。
“当年我就说此剑通灵,你还不信……”铁战咳出的血珠尚未落地便被寒气托起,见到此景,他嘴里嘟囔着不知在说谁。
寒魄剑鸣声更柔,剑尖垂落的冰晶如柳絮纷扬,将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温柔包裹。
顾雪棠看着铁战的白须渐渐凝成霜色,却见他眉目舒展如酣眠:“不疼……当真不疼……”老人屈指弹了弹心口箭伤处新结的冰痂,“比当年你爹给我灌的麻沸散还管用。”
寒魄剑忽然横陈于铁战膝头,剑柄霜纹中飘出点点星芒。铁战浑浊的瞳孔映出那些光点,竟化作昔日场景:顾清远在梅树下为他斟酒,顾夫人抱着幼女在檐下穿冰铃,他自己挥锤打铁时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谣……
“好!好!”铁战大笑着任由冰晶攀上脖颈。
待光华散尽,铁战已化作通透冰雕,唇角笑意鲜活如生。
……
三日后,漠城郊外冰崖某处,出现了一座冰碑,冰碑前立着一柄已经布满裂纹的铁锤,旁边放着半块鎏金令牌。
风雪中,身披白狐裘的俊秀男子停留在碑前,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去。
他身旁站立的黑衣鬼面手中捏碎的冰晶正渗出丝丝血线——那是铁匠弥留之际,散落的血珠所化。
“第六境吗……”白衣男子喃喃道,语气中似有些怅然。
“若非第六境,安能伤我?”黑衣鬼面有些恨恨的看着冰碑,抬起一掌便要将其砸碎!
唰!一声清澈剑鸣在雪地上映出一道孤光,落在鬼面脚下,地上积雪飘飞,只留下冰面上一道显眼的白色剑痕。
“逝者已矣。”白衣男子淡淡开口,鬼面见状,脸色有些难看的冷哼一声,却再也未做出什么动作。
长剑入鞘,男子低叹一声,转身隐入风雪。
“顾雪棠,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雪中,只见男子剑穗上的枯梅枝随风飘荡。
寒风呼啸,扫开碑上覆盖的雪花,碑上露出几行字。
……
恩重青山在,义同明月悬;
君以赤诚待,吾以肝胆还。
生为知己诺,死亦共霜寒;
兄既魂归去,弟当共九泉!
落款:“顾清远之兄,铁战之墓。”
“顾雪棠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