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棠的虎口被冻得发紫,却死死攥住寒魄剑。她眼神愈来愈是迷乱,霜纹爬上脖颈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与裴钰在城门前的那一战。
裴钰受伤时的眼神——那双眸子里没有摄政王鹰犬的冷酷,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她是我的人,出了事,我担着。”
“近日风雪大,雪娘子……莫要伤了身子。”
“你并未违反我朝法度,罪不至死……”
“雪娘子,好自为之。”
……
一幕幕在顾雪棠的脑海中回荡。
“他从未对不起我……”顾雪棠低声呢喃,剑尖微微下垂。
而异变陡生,冰晶人像的脸上骤然暴烈,竟然化作脸色狰狞的顾雪棠!
剑气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愚蠢!他是摄政王的鹰犬,是害你顾家满门的帮凶!你竟对他心存怜悯?”
顾雪棠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那是他的算计!”虚影的剑光劈开冰面,顾雪棠踉跄后退,左肩绽开一道血痕,“你以为他为何一次次放你走?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最终落入摄政王的圈套!”
顾雪棠咬紧牙关,剑锋再次指向裴钰的幻影。然而,剑尖触及幻影的瞬间,顾雪棠眼眸有些恍惚,又一次回想起那日,城门里,二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
裴钰在前,顾雪棠在后。
裴钰后颈的霜色发带随风飘扬。
“裴公子为何帮我?”
“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上元夜,我捡过一只风筝。”
顾雪棠的记忆竟然开始飘忽起来,只感觉越来越远,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上元夜。
……
御史府的后院,积雪覆盖了青石板,檐角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十岁的顾雪棠踮着脚尖,试图抓住断线的纸鸢。纸鸢卡在梅树枝头,她急得直跺脚。
“我来帮你。”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墙头传来。顾雪棠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翻墙而入,肩头落着几瓣朱砂梅。他利落地爬上梅树,取下纸鸢递给她:“给,你的风筝。”
顾雪棠接过纸鸢,发现少年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你受伤了?”
少年笑了笑,将手藏在袖中:“没事,爬树时不小心划的。”
“你叫什么名字?”顾雪棠问。
记忆一阵模糊,以往到这里,顾雪棠就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见到满门被屠杀的痛处,所以她刻意的紧锁心门,不让自己去回忆年幼时的往事。
而此时,她的脑海中几段场景不断闪动,切换。
“裴钰的霜色发带在脑海中飞舞。“
“裴公子为何帮我?”
“或许……”
“雪娘子的手怎么这样凉?我府中有上好的老参,明日我让人送来……”
“雪娘子,裴公子差人送了这个来。”“嬷嬷捧着鎏金手炉进门,炉身上镌着户部尚书的徽记。
……
顾雪棠痛苦的捂着头,手中寒魄剑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裴公子为何帮我?”
“或许……”
……
“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上元夜,我捡过一只风筝。”她脑中又想起那日在密道之中裴钰回答自己的这句话。
顾雪棠顿时泪流满面,她的记忆逐渐清晰,一颗颗泪珠顺着俏脸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记忆再次回到十年前上元夜,御史府的后院,那个少年与她站在梅树下。
少年笑了笑,将伤口藏在袖中,似乎是并不想让小女孩因为他受伤而内疚。
小女孩只觉得小男孩笑得甚是好看,于是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钰。”
“裴钰……”
“裴钰……”
……
“竟是你吗?”
“他竟是裴钰吗?”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对我处处留情,我只当是我这些年对他的计策已经俘获他的心。”
那日在密道之中,裴钰对顾雪棠说出那句表明身份的话,顾雪棠虽然有些歉疚,觉得不该利用裴钰的感情,但并未有其他心思,因为她的情感早就已经深深压抑。
对于十年前,她的印象只有血腥,杀戮,而这一切,早就让她的感情冰冷无情,一心只有仇恨。
正如同她所说,当年的顾家小姐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十年前的屠杀中,如今剩下的,只有在血海中爬出来复仇的索命罗刹。
其实她的心智,早就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如今在剑意与心魔的压迫之下,竟然完全爆发出来,让她终于能直面自己,回想起往事的点点滴滴,那失去父母的痛处固然令她心如刀割,但她也拿回了自己属于一个人的全部情感。
……
“我叫裴钰“少年回答,少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鸢上,“你的风筝真好看。”
顾雪棠低头看了看纸鸢,忽然将纸鸢塞进他手里:“送给你吧,就当是谢礼。”
裴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我下次还你一只更好的。”
……
“裴钰。“顾雪棠在心魔那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感情,如今却感觉只有痛苦,她想起裴钰城门前对自己处处留手,在自己心神大乱之时出言点醒自己,而自己却对他毫不留情的一剑。
顾雪棠颤抖着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寒魄剑,双眸紧闭,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划下。
“他明明是摄政王的心腹,却处处对自己留情。”
“对不起……”顾雪棠喃喃道。
霎那间,顾雪棠的剑意自身而起,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四周,她缓缓睁开眼,双眼含泪。
她终于肯直面自己的心意,直面自己的记忆!
寒魄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闪烁间,寒意逼人。
她的心魔与剑意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她撕裂,但她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所追求的复仇,不过是心魔的驱使,而她真正的力量,来自于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情感。
裴钰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也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以裴钰的聪慧,他既已知自己的身份,又岂能不知自己这些年接近他的目的?
但他从不曾言,无怨无悔,陪自己演戏。
……
“第六剑……”顾雪棠低声呢喃,手中的寒魄剑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她的剑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似乎停滞。
她合了合眼,脑海中浮现出裴钰的笑容,那温柔的目光,那藏在袖中的伤口,还有那句“我叫裴钰”……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她剑意的一部分。
“第六剑——‘冰心照影’!”顾雪棠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四射,手中的寒魄剑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
这一剑,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狂暴的剑意,有的只是无尽的温柔与释然。剑光如流水般柔和,却又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化解一切仇恨。
剑光所过之处,天地仿佛为之一静。心魔在这一剑下烟消云散,顾雪棠的内心也终于归于平静。她的剑意不再冰冷无情,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第六剑。”顾雪棠轻声说道,手中的寒魄剑缓缓垂下,剑尖轻轻点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这一剑,不仅斩断了她的心魔,也让她重新找回了自己。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复仇的索命罗刹。
“仇需报,但情也需偿。”
“摄政王该死,与他人无尤”
“爹娘的仇,我一定要报,但我不可迷失本心,他们一定也不希望我一直沉浸在仇恨之中,如此度日。”
顾雪棠眼神清明,再无疑虑。
顾家剑法,共七剑。
需配不同的心法来运转,顾雪棠自幼习之。
心法不到境界,剑法空有其形,不得其意。
曾经的顾夫人一代奇才,与顾清远共同将这剑法完善于世间,更将剑意练至第六剑。
她斩断自己的“意“,此剑一出,无欲无求,无影无踪,剑光如霜纹一般在敌人心脏蔓延,但敌人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杀念,便魂走九泉。
是以,她将此剑招命名为:“霜纹锁心。”
而如今,顾雪棠却在此剑的基础上走出了自己的路,威力也数倍高于顾夫人的剑招,她将此剑命名为“冰心照影。”
剑光如镜,直指内心,斩断一切执念与心魔。顾雪棠在这一剑中,彻底摆脱了心魔的束缚,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情感与人性,内心归于平静。
她的剑意与心意合一,冰心澄澈,照见本真。
是为——冰心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