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执事愣了一刻,笑颜道,“也无大碍,只是几个记名弟子伤了个凡人,我已教训过,他们也知错了。”
但是玉面郎君并不听他所言,而是径直踏阶而下。此人是剑堂长老,今日轮值。且长老比执事大上一级,他只好舍着笑脸也迎下去。
几位弟子见来的是剑堂长老,齐声道,“许长老。”
许扬是剑堂长老,主管剑堂的收徒、传功、以及剑堂发展,霞山宗有三大堂,剑堂、云阁和霞山堂,其中以霞山堂为首,后两者齐头并进,实力相当。一个执事自然是比不了。
眼下周尹面色发白,他素来听闻许扬秉公执法,对待凡人更有慈悲心,恃宠而不骄。而对宗门子弟要求苛刻,他要是知道自己残害了山潼这山民,必然讨不了好。
他先声夺势,声音颤抖道,“长老大人,是这小子对我霞山宗微词在先,我与他争辩,他又挑拨凡人,再与我动手。弟子素来对宗门声名护爱,岂能听到此贼子胡言,实在忍无可忍才出手,又掌握不了分寸,才误伤了他。望大人恕罪。”
许扬身为长老,定然不会相信他一面之词。但望见满桌的礼品,他就明白了。不言其他,先言叩门礼一事,“霞山宗可有过收受凡人贿赂的礼节?还是说我霞山宗是靠着这些凡物搭起来的戏篷?招收杂役本是简单事宜,你们这般胡来,宗门任务怎么能交给你们这些劣徒。”
宗门任务对参与之人来说受益匪浅,但接取较为困难,何况这几位记名弟子,他们顿时作鸟兽散言语也不再维护周尹,而是直道,“长老大人,此事我们劝过周尹,他不听劝失手害了那凡人,与我们实在无干呐!”
许扬冷眸扫视记名弟子一圈,冷哼一声,“将这些凡物还给其主人,今日杂役一事重新招收。严格按照标准进行,若有差错,必然问罪于你等。”
管执事听不下去了,才勉强开口,“这怕不合适吧,一些凡物罢了,收便收了,重新招揽怕是又费一日,这些弟子进入山水园的次数有限,岂不误了时候。”
他还是怕手中的药草被取回,许扬强要他也要给,因几株药草与剑堂话事人结怨并不划算,但能留则留。
“为了凡物而大打出手,这等心性,也不用在山水园悟道了。重新招揽不用再说了。”许扬态度十分强硬,他快步向山潼的方向走去,要查探他的伤势情况。
其他还在此的凡人欢呼起来,悻悻然去把收取的东西拿回,再重新开始招收。管执事见并未涉及药草,便抓紧离开。
踏剑欲走,那在嘈杂人声中不大不小的声音又起,“那位执事大人,我药草还在他手中,请你还与我吧。”
事先许扬并不未看出山潼的伤势,只当是划破皮肉血流不止,再者刚才见到周尹时,其面貌也相当骇人,面部变形凹陷,由此可见战斗是为激烈。而看近前查探山潼才发现,这小子四肢骨头碎裂,已完全不能动弹,疼痛难忍此刻却仍意志清醒,不可不谓坚毅。
“周尹心性如此恶劣,为泄愤而虐杀凡人。”在许扬看来,修士修的不仅是道韵,修的也是心性,仅从此就可看出他性格暴虐,也才有了敲打他的心思。
“执事大人,药材也还与他吧,受人贿赂本就落了下乘。”
“自然,自然。”
管执事又回头放下药草才归隐暗处,不再现身。收受凡人贿赂宗门法旨并无明文规定,而是处于灰色地带,且凡物对修士却是无用,但是对那些才踏入修士行列不久的记名弟子来说,却有用处,一来打牙祭,二来也有些凡物可用以记名弟子间交易,三来不受人追捧,怎知修士已不同凡人。
许扬也回转头望见几株药草。“多名芍,不显草,还有换茵。这小子也有算些运气,今日若不是我轮值巡山,必死矣。”
他对山潼缓声道,“小子,不痛吗?”
山潼不知如何言语,率性道,“我已不畏死,痛有何妨。”实际他在刚才管执事和周尹等人交谈间昏过去几次,都因为思绪极多而惊醒。
其言语许扬哈哈大笑,他对山潼这野小子竟生出一股欣赏,修士求长生,便是畏惧死亡,但畏惧死亡者大多难以长生,这些人不敢开拓,不愿与天地斗争,因循守旧。为长生常常修养身体而不是寻找真正延寿的办法。
“既然不畏死,那你死后那药材怎么办,它们可是无主之物了。”
“待有缘人取之,至少现在它们还是我的。”此番话是建立在霞山宗或者说许扬正派的规矩之下的,不然这些药材在一个凡人身上,早被人强夺。
“好,那便再送你一送。”
山潼心头漏跳一拍,他以为许扬现在就要送他上路,却不想双手处传来温和的触感。许扬并未接触他的身体,而是青黄光晕自其手中散发,缓缓治愈着山潼的身体。
一股又麻又痒又酥又痛的感觉在手脚断裂处升起,记名弟子和其他凡人观望着这一幕,心头有嫉妒又有莫名之感,何德何能这山潼有这么好的运气,受一位仙宗长老疗伤。
山潼却在治愈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疗愈凡人身体和精神最好的方式也是睡眠。他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醒时先查看身体,发觉活动自如,就知道身体已经治愈,又抬头四望。窗台的阳光斜出一角,阳光下一张长桌,而桌后是一条长通铺,自己正卧在大通铺的一边,通铺上早没有其他人身影,他猜测出发生了什么。
这一处,想是那什么许长老安排的,只是不知道这是何处,是山上还是山下。他迅速起身,身上衣物也已换了,铺开一看上书一字为霞,想应是山上。衣服规整的穿上他又看到自己的包裹,打开发现药草安静的躺在里面。
此时他才彻底认清现实,他已经成为了杂役。放眼望向窗外,许多人穿着与他一样青素颜色的直裰,扫地的扫死,挑水的挑水,还有人抬着一大缸的芳香之物,不知去向。
踏出门外,山潼望着大多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辈,人来人往顿时有种错觉感。梁村的同伴最多也不过十人,这里起码有几百人。一切似乎欣欣向荣的样子,让山潼心生向往。
他浅望了一圈下来,就回到了那间屋内。静坐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回来。来人生的一副土黄面孔,双眼藏着狡黠,额头有着一道疤。一见到山潼苏醒脸上立刻充满不可思议。
“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也是,有仙长大人出手,你怎么会活不下来呢?”他自顾说着,身后还跟着同伴,同时而入的又有三人,皆是杂役。
他好心上前,“正好,也到正午了,我多带个馒头,你吃了便跟我来熟悉下杂役做工流程吧。”
“兄弟姓名。”山潼问道。
“我们都知道你叫山潼,可是了不起的很,把记名弟子的脸都打烂了。我叫陈不全。”
陈不全虽然笑说此事,心中也暗爽,记名弟子也不过开窍而已,却能高高在上,从不把杂役放在眼里,走路趾高气昂,见到杂役则是吆五喝六的。早看那些记名弟子不爽,如今有个新人帮着修理一顿,他也乐得见到这情形。
其他几人也欢喜的叫出自己姓名。
“我是王川。”
“洛兴商。”
“周晖。”
山潼一一认识后,又有观察,屋内通铺有三四丈长,绝不止这三人住在此处。应是还有其他同门杂役。
他听着几人的说笑,时而也掺和几句,嚼着馒头,一点甜味占据舌尖,久违的食物让他回味许久。话说不过一炷香时间,果然见着门被推开,又有杂役进入。
起头的年龄二十,面狠而凶煞带着些匪气,见桌上多了一人床上少了一人,喝道,“终于醒了,待会儿那新来的去扫黄金。”黄金自然不是真黄金,而是初修行人,和杂役们也无差别,腌臜的溲溺物并不少,需要有杂役定时清理,这种事自然在杂役间也不讨喜。
“操哥,还是等他再熟悉几日吧。”
“熟悉什么?熟悉偷懒耍滑?”他不顾陈不全的请辞,瞥了一眼山潼,带着几人径自坐在长桌前,吃起自己的饭食。
山潼则像个局外人一样,除了言听计从还能如何?他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所谓操哥,看来就是这间屋里的老大,寄人篱下只得按兵不动,反正这条命已是捡回来的,在霞山宗下就已经死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