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奔走出洞外,却还是在那一簇篝火边停下。回想刚才经历的一切犹在梦中。李道锅凭空消失,而云墨杀死不换名后变得冷漠许多。
其中李道锅的消失,很容易便想到他与不唤名的关系,难道一开始的李道锅就是不唤名?那在洞窟内,他不应该自曝名号。所以说李道锅是自行离开的,至于从何处而走,也不得而知。
云墨方面却好猜测,山潼没有明说自己已经开窍,难保云墨借道韵的缘由只是顺手查探他底细。荒郊野岭出现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怎么也应让人吃惊才是。
添置了干燥的木柴,篝火又更盛一分,山潼更觉得暖和,身体也由疲倦转为安逸。至于不唤名,山潼只当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有这一次经验,下次即使再遇见也有对策。
他这样想着,靠着篝火混到了天明。
深吸一口山林的气息,山潼感到神清气爽,恢复些气力,离开了洞穴。观望着四野,一条隐约的道路延伸出去,顺着路途他来到一个岔口,借由阳光分清南北后,他向着其中一条岔路进发。
游天宗他绝不会去,山潼始终觉得云墨的前后变化有古怪,但因对修行人的忌讳并不知晓太多,所以便不愿去惹麻烦。现下再次是孤身一人,他脚步轻盈。
越过几座小山丘,摘下数颗火红的野果,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山峰,与他以往所见,竟完全不同。
巍峨高哉,直插云霄,山峦青翠却显着渐变色彩,越往高处,青峰颜色越淡,直至完全融入天空的白云。峰峦周围也有几座略低矮的小山林立,其上可见灰白的石楼,石楼上则是青瓦琉璃,闪烁着光辉。在主峰正前隐约可见一个耸立的门牌,此处看不清晰。
渐行的近了,近前的小山脚下,有不少人拥围在几处,嚷嚷着不知交谈什么。山潼正欲前往,就听见某人大喝。
“都听好了!主峰、侧峰,都招收杂役若干,见者有份。想入山门的,可从此登记!”
闻言山潼步伐更快了些。真是时来运转,才出圆方山,就遇见宗门招收杂役,心中略喜,而眼观簇拥的人群,心里也泛起一丝波澜。
想要踏入仙门的人不少,这条路定然人潮汹涌。且这些人手上都带着东西,有的用精装布匹包裹,有的则用紫檀木盒装载,还有些则带着农家的鸡蛋或是几十只活鸡。
而看看自己,山潼苦笑一声,“灰头土脸不说,好容易整洁的衣物,在洞窟里摸爬滚打也扯烂了洞,更遑论带叩门礼或见面礼,偏像一个逃荒的山民。”
他走的慢了些,缓缓靠近人群,听其言语。
“姓名。”
“张若匀”
“年龄。”
“十七。”
二人对了片刻信息,张若匀大方的将随身的行李放在身侧的小桌之上,那里面正是他的见面礼。登记的记名弟子嘴角闪过轻蔑,伸手掂量了一下,喜悦溢出脸面外,说话都有些颤抖。
“下一个!”
此时日上三竿,登记处有四个,几伙人散乱的站着,却又井井有条的登记,毕竟负责招收的人都是宗门内的记名弟子,都会“仙法”,怎么敢轻慢。
山潼知道时间宝贵,若招收人数有限,他赶不上趟,就要等下一次招杂役的时候了,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但心中虽焦急,面上却透着一股无所谓,他在几伙人中流转观望。
主峰、侧峰,招收的杂役皆没有区别,做的工作也大致相同,打扫庭院,喂食灵驹或是浇花种草,也有负责种植蔬菜的,与农户所为也没有差别。
这宗门待遇方面倒是一视同仁,连晋升也没差距。
“我求求您了,大人,求您放我一放,我已年过三十,正值身强力壮年纪,吃得苦,也受得罪,哪怕是见诸位仙人一面也知足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冷嘲。
“你也不瞧瞧你那副模样,年逾三十,骨瘦如柴,就这还想着进霞山宗做杂役?回去种田也会累死的,安心歇着去吧。”记名弟子好言相劝。
山潼见那人形销骨立,顶上的头发也稀疏,两只手臂宛若河蟹的钳子。他颤巍巍的还要夺言争辩,一个年轻的壮汉一把将其撞开。
“大人,小的名叫严吉,年龄二七,这是小的见面礼。”
其话语毕,笑呵呵的吩咐下人将几盒精雕的饰品送上桌,盒上还嵌有珠光宝玉。
“好,主峰奉心阁杂役,你从旁稍待。”
严吉大笑一声,“谢大人成全。”便立在记名弟子身旁宛若门神。
见识了这一幕,山潼心中唏嘘,却不得不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奉送呢,只有那几株干枯的药草,此外再没有可当作见面礼的礼品。况且他才十四,年幼瘦小多因家境贫苦,如今想做杂役没有那番力气,没有叩门礼,行事难。
年逾三十的汉子则落寞的坐在一旁树下,嘀嘀咕咕不知所云,山潼凑近那一侧的登记处,立耳倾听。
“这霞山宗也进不去,辗转这般多宗门,竟无人收留,长生无望,不如饮鸩自尽,死受罪总好过活受罪……”
“可怜我妻儿老小,一朝遭敌国官兵洗劫,徒留我一人苟活。成不了修士,又报不了仇,体弱多病又做不得兵,休矣休矣……”
“那小子……”
“那小子!”
山潼被叫了两声才回应记名弟子。他自持不卑不亢,向前靠近。他身前的其余人几乎登记完了,原本上百人的登记,余留下来的也不过二三十人。
他熟练的报出信息,又自然的解开包裹,将几株干枯的药草送上。
“大人,这是几株珍品药草,是我前些日子偶然所得,经人考究煞是珍贵。”他夸夸其谈,却忘了此时自身的模样,不然那弟子倒被唬了过去。
一旁刷落的人里有人嘲笑道,“那小子就骗吧,也不瞧瞧你的样子,破烂衣衫是哪里来的逃荒。”
众人笑的像烧开的水壶,也有人讥讽道,“小子,不若来我家中,我还缺一位佣人,正好扫地送水,也算自在。”
山潼不好与人争斗,对这些人的话更是充耳不闻,他在考虑下一步对策,若是不招收他,又该如何应对,该不该去问刚才的汉子,听其言语,他去不少宗门想做杂役,缺连山门都不曾踏进,但老马识途总能为自己节省时间,此刻这人尚未真正求死。
记名弟子捏起药草一端,轻轻嗅起来,双眼则集中在山潼身上,那意味似乎是这点东西不够。
他嗅了片刻便随手放下,沉心静气后吐出一口长气,“小子,你知道我们霞山宗的名号吧,霞山宗主峰伊始就曾是洛祖脉,我宗门更是洛祖脉各家仙门第一流,有这等机缘,谁都想着成为霞山宗弟子的呀。”
“且我宗门资源更胜其他门派一筹,灵药丹丸,凭功自取,也是最为人性的地方。”
“嗯,大人,小的有所耳闻。”山潼佯装听不懂他话语,想蒙混过关,也准备着回头找失意汉子。
登记弟子惊诧的剐了他一眼,然后撑着脸在考虑什么似的,一只手在桌上敲打,又望向那药草。终是惋惜般道出一句,“遗憾遗憾,你年幼不说,又体弱身瘦,还是等几年再来吧。”
“下一个!”
山潼有所预料,他身后又有新人来报。便暗暗鼓舞自己,与此等人做同门当属恶心自己,不如另寻归处,伸手就要将药草拿回来。
身后人还未到,就听嚷嚷声传来。
登记弟子出口辱骂,“既是见面礼,岂有取回的道理,你这贱民不识抬举?”他将山潼的手拍开,双目圆睁。
山潼有些吃痛,这记名弟子也不过十八九,却傲气的很。他讪讪一笑,“霞山宗既是大宗门派,便也缺得这点贱民的薄礼,何况霞山宗如此大气魄,又有入门拜山许多礼节,我不过山民一个,实是不懂礼节,不知者不罪,大人也当把这等垃圾还回来才是,何必因这点无用的东西伤了和气。”
他不喜与人争斗是真,但并非不善与人争,山潼心中仍有忧虑,修行人不把凡人看在眼里,明眼人都看得出,任凭他如何油嘴滑舌,他今天都有可能要吃一顿教训,药草还未必能取回,若取不回,下一次拜入别的山门时,他将会是真正的一穷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