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幽幽如丝,与沁人的空气缠绵不休,又如同恋人间的调戏,醉人又调皮。
可惜这一幕好景,山潼没有一点心思欣赏。那枚丹药和药盒他收拣起来,心中虽有疑惑,暂且按下不表。
踩着雨幕,他在各邻居家一一拜访,跪拜请求。他知道,凭借自己一人,是无法安葬爷爷的,山穆在梁村也住下几十载,与周边邻里和睦。
山潼明了这一点,请求诸位邻里帮忙下葬。
不出半晌,小小的破屋内外围聚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尽有。
几个汉子帮忙抬起山穆,又几位衣着朴素的妇女,手中拎着几颗菜;屋外也借着某家的篷布,撑起一块干净的地界,架起篝火炉灶,简易的厨房也齐备。
山潼眼珠通红,泪水已止歇。他双手微拢,躬身道,“谢谢诸位乡里邻居帮衬,山潼无以为报。”
一时想来,心头顿觉讽刺,山潼想起了山牛,修士却不如山野乡民来的朴实,更不如其善良。
“潼儿,哪里的话,你是俺们看着长大的。虽然你家跟脚在此没多少年,但俺们知根知底,你爷爷生前也没少帮着俺。”
一个赤裸上身的汉子豪言道,他家只比山潼家略强一分,门前三棵树,有一棵还是山穆帮忙移栽才成活。
山里不比城镇,即使是一棵果树,也能养活几人。
另一个眉眼低顺的妇人叹息道,“山潼,还望你莫要怪叔婶们,一餐饭食事易,你也知道,穷山僻壤,财帛难得。”
她所言便是不借钱财缘故。
山潼再一一躬身道谢,又说明理解,一伙人个把时辰便将家中破烂收拾干净。
又吹拉弹唱足七天后下葬。
这天下午,夕阳西下,天边霞光万丈,映射进空荡荡的窗子。
山潼本就身无长物,家中更无细软,收拾一顿后,屋内更显寂寥。
他横卧在爷爷的床上,终于拿起冷钰送的丹药,心中思虑不断。当天的一幕很快在眼前回望。
药老板言及玄明丹时曾说眼瞎未分辨出丹药,将其抛下。
“莫非这丹药是假?”他为之一震,又收敛心思,念及好友,山牛已改名冷钰,此后山牛便当作死了吧。
“冷钰曾说,这丹药事关我一家与他的因果,从前蒋先生也讲过,修士常言,种善因结善果,不结缘无因果。这般说来,冷钰若真是个修士,他不要这番因果,便是想这丹药抵消曾经爷爷善待的恩情,玄明丹不该有假。”
如此想山潼陷入了为难,相信冷钰,还是相信药老板。
想了一时片刻,他想通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自己唯有吞服玄明丹才能知晓真假,也才有机会再见爷爷,才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此时他捏起那颗丹丸,其上隐隐有些微烟气缭绕,清幽的香气拂去山潼近日的疲惫,为其增添了些精神。
药盒上刻印的纹路暗嵌淡金色,显出一抹隐匿的华贵,足见丹药原主人的不简单。
纸上谈兵不如真刀真枪。山潼横下心,到底是少年人,对未知既有好奇,也含恐惧。
他昂起头颅,扬手一抛,就将玄明丹送入嘴中。那丹药带着一股清香,似一涓清流,顺势而下直冲肺腑。
蒋先生曾说,“修士修行,入无境时为小窥门径,丹田中窍穴初开,似玉石脱开杂矿,等待雕琢。没有开窍之人,很难察觉到丹田处的窍穴,苦思冥想也无法窥见,而打通窍穴,就能闭目内视,相当神奇。”
依着蒋先生神乎其神的说法,山潼立刻盘坐手掌虚握于小腹,双眼自然闭上,放松身心。
也亏得这丹药的能量,温和又清雅,令人头脑明亮,又让人疲倦顿消,如不说明是玄明丹,大可用作使人头脑清明、凝神静气的药丸。
山潼心思放空,如如不动,气息平稳无声,盘坐有近乎一夜,心思才渐渐活跃;双目却仍旧合上不曾睁开。
他心念一动,在自己体内如鱼儿入水,四处遨游,观察着自己的四肢百骸,血流潺潺,气息涌涌。
看到小腹丹田处,光亮一片甚是好看,待适应片刻,光亮呈就一簇明亮的雾气,透过雾气,观视内部,空空如也。
山潼暗暗兴奋,“不会错了,蒋先生的话应验了,丹田处气海初成,元气稀薄,明亮如初阳,温暖和煦。”
冬夜,虫鸣是不常见的,火盆中的柴火将要熄灭,寒风钻进屋内,吹起一袭柴灰。
山潼睁开眼睛,双目炯炯,没有感受到一丝寒冷。窗外繁星不存,连启明星也被云翳遮挡。
寒风又袭,方才的温暖一刹而逝。他脑中闪过一丝清明神色。
“玄明丹是真,那药老板又为何说瞎眼没看清?”山潼十分谨慎,药老板依药谋生,几乎不可能将真药错认成假药。
山潼迎面吹着寒风,心中沉吟,“现今我也是修士了,行事更应该机警。蒋先生的话虽不能奉为圭臬,但少有差池。修士伊始与寻常人没有差异,身材瘦弱的修士,遇见身高体壮的凡人,没有相应手段,也不是凡人的一合之敌。”
一夜尽,山潼再次端起那枚兽首药盒仔细观摩。
兽首怒目喷张,栩栩如生,却不是他能分辨出的兽类,只见到双耳耷拉接入木盒,盒口开合处即是兽口,取丹时如同虎口夺食。
他对此多留一丝心眼,心中虽有猜测,却没有一丝证据,就此作罢,迎接寒冬到来。等待着冬天结束,便出门闯荡。
趁着冬日不久,他借了李家的斧头,背着张家的箩筐,在山上砍了几筐柴,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又给周家帮忙劈柴,才得有饭食,自家的菜地也种了一点菜,土地缺肥长势实在不喜。
不知多少时日,他曾经住的那间房已经堆满了柴火,村民给的粮食,他也一一积攒着,心中谋划着背起行囊外出历练。
这天里冬日献暖,山潼在家前劈柴,再次想起蒋先生,那个穿着青白色道服的中年人。
他摇扇一摆,惊堂木一拍,口中念念有词,“天下修士纷纷攘攘,修真者,以登仙为一,这是自古有之的。但是不知从何年月起,玄渊大陆的元气变得稀薄,以元气修习的方法不再实用,修士们转而换了修行的办法——凝练道韵符文。”
“说来也巧,道韵是天地精华,万物包藏。本就不易获得,却因为元气的稀缺,道韵失去了供养,也便渐渐能被修士所取用。”
“如何凝练道韵符文呢?”
蒋先生抚须长叹,“修士看机缘,看悟性,你瞧村口那棵大槐树,生生不息伫立不知多少年月;也可看贯穿梁村的小溪河,潺潺不绝,源头是何处也不知晓。”
“你我不是修士,看不出这槐树的道韵,也看不出小溪河的道韵。等入了修行路,借用丹田内那丝元气,用秘法徐徐描绘道韵……”
说罢,他又卖一个关子。听书的孩童和游手好闲的懒汉声声叫嚷,“快别卖关子了!快说说,然后呢!”
听到人们的嚷嚷,蒋先生才满意似地点点头,“谁描的像,谁就是强者!”
“可世间千千万‘描摹’手法全在那些底蕴深藏的宗门手中,散修更难出头,没有传承,没有机缘,空想是无用的。”
他遗憾般摇摇头,好似自己正是一介没有机遇的散修,胸怀壮志又落魄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