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吓得陈二一激灵,忙要伸手捂住山潼的嘴,却已被药老板听见。
他扯开陈二,推的库房门边的合叶来回晃荡。一手紧攥着药盒,一手翻拉着药柜。
喘息声愈加粗重,显然怒火中烧。年成够的地龙上次给随军的行脚商换去了,他贪图几盅美酒,换了地龙,现在悔不当初。
为了稳住身后面色焦急的山潼,他大喝一声,“陈二!他娘的地龙明早咱的运货车不是能运过来吗?”
“你在家守着,明早地龙来了,再给老子送去!”
陈二呆在原地噤若寒蝉,因为运货车明早根本就不会来,最快也要几个月后。
药老板又一转笑颜,对着山潼笑道,“山潼你莫担心,阎王爷找你爷爷要命,也要先过问我哩,走,现在就去你家,等明日地龙到了,你爷爷的命就能彻底保住。”
他说罢,一手将药盒揣进衣兜,踏步上前,也不管山潼身上是雨水还是汗水,有无脏污,一手搭在其肩上似情同手足。
“咱这就去救你爷爷!”
踏至门前,又转身吩咐陈二几句,这才与山潼在山间小道携手同行,恰行至一处斜坡,树影幽幽,山潼拉他随坡而上,一手趁机却在其衣兜一翻,将那只药盒又取回手中。
“险险险!”山潼心头狂跳。虽谈不上不见兔子不撒鹰,但丹药在手,底气常在。
遂道,“药老板恕罪,待救下爷爷性命,这丹药必定奉上。”
药老板正因丹药被取走暗恼,却只道,“你爷爷的病若有救,自然生死簿上不留名,可你要知道养痈成患,久病难医的道理。”
山潼早想过这等可能,他躬身道,“谢先生成全。”
二人结伴匆匆回了那间破屋,山潼自然在前一马当先,握住山穆冰凉的双手,面前之人已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微弱。
药老板一把拽开山潼,把过脉后,面色始终不动,让人看不出此病轻重缓急,有无药医。
山潼心中长叹,曾经的好友山牛也已入了山门,成了修士,变得不近人情。“若修真当真如此,那么爷爷离世,自己便也与一心想成仙的修士没有半点差别。”
山潼掩手扶额,不敢再看爷爷惨状,而是等药老板宣告死期。
要说这药老板也确实有些本事,把脉、扎针、送药、熬汤,步步为营,不时沉思摇头,手中还拿掐带算。
见其这般严肃模样,山潼的呼吸也变得紧张,他没有打扰药老板,而是默默退到门外。若爷爷能幸免于难,他则算有一朝来处,丹药奉送更是没有一丝犹豫。
“这老头子是该死了,该行的针也都走了,药汤还在熬煮,明早虽没有足年的地龙,也勉强可靠堆数量累积。”
“只盼你撑到天明了。”
行针、收针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而山穆本人面色涌现一股潮红,胸口剧烈的起伏过后,一阵呕吐之声伴随着咳嗽响起。山潼再次提着破口瓦罐进入,接了几乎一整罐的秽物。
此时已将过午夜,阴寒气盛。煮药的火堆也生在屋内,火光映在山穆的脸上,却显得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任由人摆弄着,只有一张嘴仍在喘气。
山潼心情急迫,药老板自是看出,压手示意,“心安便是,呕吐最伤气力,也伤身体根基,只要有这一口气在,便无大碍。”
他又改换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山潼,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来,你也常和村里的小子在附近戏耍。我儿子还与你做过半年的同……”
山潼知他意思,心系爷爷性命,却也是进退两难,如今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再说药老板不尽力已是不可能。
他将药盒双手送上,这丹药他并不觊觎,更显兴趣缺缺,到底是爷爷的性命要紧。
喜笑颜开时药老板心情大好,又豪言道,“等山穆身体安稳下来,我再与你一些木头辅料,把你这破屋修缮一下,也算是正经交易一场。”
黎明摇摇而坠,新阳蕴藏其中。药老板这次将药盒攥在衣兜之内,一刻也没有松开,熬药一事也由山潼代劳。
郁郁的药味浸透了周遭的空气,这药香似乎也能平静人的心神,让山潼神游太虚。
农家的鸡鸣响了几声,东方天际才泛白。阳光照亮窗子时,陈二也带着地龙过来。
他接过山潼的位置,再次开始熬药,大把的地龙尽数倾倒搅动汤药,又将剩余的药渣一一打捞出。
此时再看山穆,竟然气色如常,宛如大病初愈般。火堆又生的旺了些,窗外寒气难侵。老爷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快……快叫他们出去。有人来接我来了。”神叨叨的唠一句,唬得药老板头皮麻了一下。
他尴尬道,“你家老爷子刚醒说胡话呢,别着急,咱就在门外候着,有事你再喊我们。”
药老板又捏拳示意放心,“就是断气了,咱也有办法。”
话虽如此,将死之人回光返照自古有之。山潼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心理准备。
他走至床前,山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形同钳状,手掌也火热,瞳仁润泽,嘴角蠕动。
“潼儿,让你受苦了。”
“爷爷,孩儿不苦,若非爷爷养育,我又怎会存活于世。”
山穆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对这个孙子,他自始至终都相当喜爱,懂事又孝顺,常常礼让桌上的饭菜,又不好与人争斗。
他明白山潼的心思,也明白自己死期已到。弥留之际绞尽脑汁才略想出些办法,以至于山潼不会意志消弭。
山穆强撑身体单手扶沿,一手捋须,沉声道,“潼儿,你既已开了窍,便是修士,成了修士,通往长生的道路便会向你打开。”
此时山潼面容已满是泪水,他不住的抽泣,毕竟仍是十四岁的少年郎,不为情动何来年少。
“潼儿不哭,那人族洛祖,纵有千悔万恨不肯落泪,传闻他被南幽圣地的魔祖羁押,哪怕拷打灵魂也不曾软弱过。”
“潼儿……”
到底是回光返照,人又哪有不归阎君管辖的,此时山穆红润的面色已过,神色萧然如风,落寞至极。
山潼止不住泪水,只能勉强抑止抽泣,强听其呓语。
“若有机会,踏上长生路……成了仙人,便还有机会再见,此外再莫能相逢……”
说完最后的话,他已完全油尽灯枯,呼吸渐渐平静,时常似风箱拉动的胸腔也不再起伏。
“药老板,我求求你再救我爷爷一救!再救他一救!”
他伏身在被褥上,痛哭不止,如今丹药早已奉送,爷爷又没救活,即使有希望再见,却因没有开窍而错过。山潼的心情低落到极致。
门外的药老板对着日光正端详着药盒,嗅着丹药香气,不过几眼,双眸疑惑闪过,精神都萎靡许多。
他闻声而入,却是看似如此,面色不再是方才的喜色,转而是一抹难以名状。
药老板将药盒甩在地上,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真是害了瞎眼病,夜里看不清,现在看清了,白费老子功夫。”
“山潼,我们两不相欠,你爷爷已是死人了,也别再来找我。”
骂完又道声晦气,和小二扬长而去,空留着一具冰凉的尸体、一个哭碎的少年人、一颗滚落在地的丹丸和一只仰着兽首的药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