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将近,山潼点燃油灯,又将柴火垛堆在山穆的窗前,山外阴寒气重,每逢急风吹过,满是漏洞的窗户守不住温暖,还要灌入寒风。
炭盆里燃着几根木头,红红的焰火照亮床榻和窗前。
“方才是谁来了?”自从病后,山穆的耳朵也不好使了,依他的话说,早就想一死了之,却舍不得山潼。
“牛回来了,他带回了玄明丹。”山潼脸上的失落早一扫而空,转而显出神采。
“爷爷,有了这颗玄明丹,你就有救了。山牛没空,恰巧路过,将丹药予我便赶忙走了。”他又接着解释。
他的爷爷待山牛不薄,即使不思一粥一饭之恩,也该探望一眼山穆,可山牛却直接生分的离开。
修真当真修的人性也没了,和畜生又有什么区别。他心念一动却不再想山牛,而是看向玄明丹,他并不觊觎玄明丹可能带来的机缘,当一届散修还是用这丹药救山穆一命,心中更有决计。
说不定玄明丹不仅能换回药,还能多换些吃食,家中已许久不见荤腥,连米、菜也是邻居们送的,他们不借钱更无妨,山潼心中仍暗暗感激。若非这些心善的邻居,他们早该饿死在破屋里。
山穆轻咳了一声,相信了山潼的话,口中言道,“这丹,是机缘,你用了吧,用了此丹,就有机会修行,更能过的有滋有味。”
他话里透着一丝向往,有机会体会完全不同凡人的人生,为何要放弃呢?他明白山潼想要救治自己的心思,但语气坚决。
山潼更不辞拒,而是沉声道是。他佯装难过,心里另有打算,一枚玄明丹必然不是寻常药草能比的,只要救活爷爷,他心甘情愿做一辈子不开窍的凡人。
“爷爷,等我有了修行的资格,药老板肯定不会拒绝我求药,明日我就吞了这玄明丹。”山潼眼神决绝的看向丹药。
那药盒呈六角形,上书紫金色纹路,开合处为不显眼的闭合兽首。
他紧紧握住药盒,却不曾打开。单论这药盒也要值些铜钱,山潼精打细算着。在呼啸的风中屡屡昏沉欲睡,又在咳嗽声中时时惊醒。
一夜过,他唬住山穆,告知自己在隔壁房内吞服玄明丹,等待开窍,实则躺在草铺上浅睡补觉。
待觉得时候到了才起身,他并无开窍经验,心思缜密,悄悄摸出门外,在山间路途打了个转,直到身上出了汗,体力不支,身体疲倦,才又悄悄摸回去。
一天的时间也几乎过去,他仍没有打开药盒,而是擦干衣服上的水汽,直到身体将湿透的衣服煨热,才彻底放心的到爷爷身前。
忽地一声啸叫从侧室发出。
“成了,我成了!”
“爷爷!我是修士了!”
他风也似地冲向爷爷的房内,脑中已想好措辞。旋即道,“爷爷,你准有救了!”
靠近后,又将炭盆中的灰烬倒出,利落的添上新火,与山穆细细分享。
“爷爷,果然和蒋先生说的一样,小腹微热,闭眼静心,内视一刻,渐渐就能感到丹田变化啦。”
山穆的脸上溢出微笑,连忙挥手招呼他近前,伸出手掌隔着旧衣抚摸着他的腹部。
“是吗?”
“潼儿有这机缘,我也放心了。”
他释然的将手落下,一把又被山潼接住。“爷爷说胡话了,明天我再去求药,药老板肯定会赊给我们的,等我修行好了,再将钱还给他。”
眼瞧着面前老人虚弱的姿态,山潼心头一颤,“不,我今晚就去求药,一定能求到的。”
山潼的盘算很好,在爷爷面前差点露馅,爷爷没有开过窍,即使双手摸在山潼小腹也不会感觉到什么。
他安慰着爷爷,起身在自己房内撑起一个简单的篝火,烧些饭菜。饭毕,爷爷的面色却愈加难看,他得的是肺病,时日又长,病灶非一日造就,如今已病入膏肓。
山穆时而气息急促,时而微弱,脸上显出青紫之色,发黄的旧褥子随着他的咳嗽时时颤抖。
山潼心急如焚,再烧旺火盆,抚平爷爷的气息,匆匆冲出了家门。
“爷爷!我现在就去求药,很快就回来,你等着!”他头也不回。
山雨蒙蒙,似轻纱薄丝染湿山潼的头发和衣服。他双手捧在腹前内衬兜住的药盒处,生怕丹药丢失在路上。
行至半刻,踢了一裤腿的泥巴,面带愁容,摸着黑赶到药铺的位置。山潼十四年的时光在泉村摸爬滚打,对此地全貌有所了解和记忆,以至于即使黑夜也能勉强清楚道路。
笃!笃!笃!
粗暴的敲门声应和起陈二不耐烦的答话声,“谁呀?刚他娘的关门。”
“来了来了!奶奶的催命阎王……”
陈二拉开门闩,那木门框撞的他跌个踉跄,细细瞧了两眼才看出奔去的是山潼。
“没时间跟你说了,叫药老板出来,我要跟他换药。”
山潼抬腿就冲进去,等不及陈二回身去问,叫嚷着冲过前院,进入客厅,两眼瞥过,浓郁的药香侵入鼻腔,素朴的幕帘挂在大厅两侧的门前。
听闻叫嚷,药老板也惊动出来,知是山潼的声音,才掀帘走出。
山潼双眼急的通红,一把跪在药老板身前,“药老板,您是咱们泉村的医师,救过不知多少农家人的性命,又不忘本,您本家也正是泉村的。”
“我爷爷重病前也是依您的治法才苟活至今,先生,小儿求求您,麻烦您再救他一救,我情愿以玄明丹换药,不信您看。”
山潼虽急不可耐,心思却巧妙,到底是求人,先恭维,再奉上利益,其次再谈自己的事,毕竟爷爷的命要紧,至于修行的机缘,他早抛之脑后。
这些话药老板早就听的腻了,求药的病人不少皆是形销骨立,山潼类似的话他没听过一万也有一千,只有后半句令他惊讶。
他摸了一把须髯,缓缓道,“玄明丹在你手中?可是你所有?换药……”
药老板犹豫了片刻,玄明丹近在眼前,也可能是山潼为了救自己的爷爷才编造的谎话,就算是真的,也需确认是否为其所有物。
知人所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药老板大致了解村中民众的贫富情况,特别是山潼一家,日子清苦,治病更是将财物耗尽,家中餐食更是靠着淳朴善良的邻居给予。
见山潼在昏黄的灯火下掏出一枚药盒,药老板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放松,“这样如何,你这一枚丹药若保证不虚,我于你换药,另外再送大米五斗、蔬菜十斤、鱼肉各五斤,好与你爷爷进补,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这二人言语不过几句,陈二却才收拾完前门的邋遢,跟着一地的脏脚印和泥水,才追到厅内,恰听见这后一句话。
“我药老板宅心仁厚,快快答应了吧!”陈二失职让山潼闯了进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晓得侧面掠阵,以免上司怪罪。
“闭嘴!”
药老板吼道,一双精明的眼睛从客气的观望变作眯缝的微笑状,双手也抬至身前,“现下让我确认丹药如何?我在立马去配药,送于你,交换之物可后续再添。”
他态度已明了,山潼心中暗叹,面作喜色,起身将药盒送至他身前,心中不曾有一丝犹豫,那些添置之物比不过抢救的时间重要。
山潼扬起疲倦的面孔,喜道,“还请药老板施以妙手,快快启程,救一救我爷爷,此丹奉上。”
眼见着药老板喜笑颜开,打开药盒,一股清幽的香气萦绕而出,久久不散,那气味令闻者五感陡然清明。
药老板双目精光爆射,口中长喝,只听他念叨着药材多寡,却双眼望着那丹药视线不曾离开一瞬,话毕又斥道,“陈二,还不快去!”
山潼又紧随其后,在药房前停下。等了不到半刻,陈二谨慎又无奈的试探了山潼几句,却迎来一声大吼。
“什么?地龙年成不够?那我不换了!”
山潼虽仅有十四岁,其心思复杂,极善察言观色,如今药老板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他则正要借此施压,不能缺药少料是为一,交换更多资源是为二,不然就算爷爷活了下来,恐怕日子也相当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