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大陆南部,泉国边陲,梁村。
山潼十四岁的身躯瘦小单薄,一件成人的旧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衣襟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已是灰黑。他跪在药铺院前的青石板上,身体有些难以为继。
将近初冬,秋冻的时间早就过了,他打着哆嗦,不肯起身。
“药老板不在,你跪再久也没用,我只是个伙计,给了药你,我就不用干了。”
伙计陈二来到避风的一侧,企图拉起山潼,“走吧,有这功夫你不如陪着……”
陈二觉着此话过重,说出口伤人心,话到嘴边又改口,“快走快走,耽搁铺子里的生意,休怪我翻脸。”
山潼的爷爷早年间得过肺病,年老时常常佝偻着身子,走几步路就要喘上一阵,那声音正是行将就木,阎王点卯之人。
家中只有他与爷爷两人,父母在战乱中丧生,他记事之年就已经身在梁村。
药铺的里室,满屋的药香,旁的炉内升起一缕袅袅香烟。
“他走了?”
陈二毕恭毕敬地答声是。
“毕竟我又不是专做布施的士绅,梁村地处边陲,本就人烟稀少,又无财路,要不是易守难攻无人来犯,梁村也就不存在了。”
“走了好,走了好。”
药老板叹息一声,扶正身子,双手团在火炉前,望着炉中的烟气,微眯着双眼摇头晃脑。
山潼踏着泥泞的小径走回家中,家徒四壁仅有两室,其中一室的潮湿床铺上拉风箱似地声音时时响起。
即使在药铺前跪着,不论陈二怎么辱骂或是驱赶,山潼始终是倔强的一副面孔。一旦踏入这在风雨中摇晃的小屋内,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苦闷。
“爷爷……”
他在爷爷的房门前观望了一眼,口中轻喃却不敢进去。人生短短十四载,爷爷就占了全部,山潼想哭,可不想让其听见。
只得回转至大门前,空望着脚下的泥泞以及漏出脚趾的草鞋。
“唉,要是山牛在就好了。他那般老实的人,又有机缘巧合,肯定能在药老板面前求来药。”山潼这样想着,不自觉念及一年前。
那时还有个一同玩耍的伙伴,原是战乱流落至梁村的流浪儿,山潼五岁时便见到村尾多了个与他一般大的小孩,眼大如杏,横生的眉头浓密,还有一只圆圆的肉鼻子。
除了好心的村民施舍些饭食外,则是爷爷对其最佳,还为他取名山牛。村里人每次都说,“山潼多了个异胞兄弟。”
说起那些村民,山潼却是找过他们,但没一个能借出钱来。一个月前就借过,时至今日爷爷病的更重了,只能日夜卧床,更无半点尊严。
他渐渐也就想通了,饭食好施舍,钱财却另当别论。
梁村半年才有一次随军行进的商队经过,财物来源极少,普通村民间几乎依赖于简单的以物换物,而药铺是因有马车和常年多地运转的货物,不然也只是一只生不出蛋的老母鸡。
而他山潼家里,则更是如此,他尚且年幼,更没多少气力,纵然借钱他,老头子能活多久还不一定,要是死了,钱也花了,倒不如在葬礼上给点钱他。又或者干脆不借,毕竟有交情的只是老头,却不是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至于山牛,一年前被一个修士选去做了徒弟,时至今日,未归。
山潼稚嫩的面庞上划过一滴泪水,山外阴翳遮蔽天空,雨水稀稀拉拉的落着,已经下了很多天雨。
山中阴湿气重,肺病之人更是痛苦。
“咳……”
室内的“风箱”骤然拉动,雷声也随之而至。
山潼赶忙奔进室内,一手中拎着个破口瓦罐。
“爷爷,你怎么样了?”
他柔声问着,一手扶正爷爷的身子,一手拍了一会儿其后背,又轻轻抚平老人家的呼吸。
“没问到药吧,不用去了,没用的。”
爷爷却是相当坦然,他哑着嗓子,倒安慰起山潼。
“我早就到时候了,该死不死,却是为你挡路了,你不用为药的事难过。”
山潼听到这话,泪似泉涌,豆大的泪滴落在床榻上。“爷爷,我没用。我……”
爷爷山穆回靠在床上,有些冰凉的手掌抚在山潼手背。
“潼儿,还记得我说过玄明丹的故事吗?”他喘匀气息缓缓道来。
“人族顶尖才子洛祖,原是山野间的一个猎户,时年二十却不曾开窍,历来修士十六开窍,二十岁无境,四十岁元境,古稀才能达到止境,等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时候,方能回到无境。”
昔日爷爷山穆的话又在山潼耳边回荡,“洛祖本无才气,却身怀气运,巧合下得到一门炼制传承,他刻苦非常,又胸怀大志,虽不曾开窍,却能用明火炼丹,第一枚玄明丹正是他所炼制。”
此丹一成,吞服下,可引动丹田气海,使原本闭溺的丹田,得到一股能量的滋养,像润开污泥中的顽石般,令丹田脱胎,使人开窍得以修行。
“洛祖得了玄明丹,却不急于吞服,他自那传承中习得术法,其中之一就是术修,将天地万物当作取之不尽的财宝,处处有道韵,只要将世间万物凝练成一道道蕴藏生机的符文,藏身于各式器皿,于此便成了宝器。”
山潼接过山穆的话,替他言说。这些故事爷爷已讲过无数遍,他又如何不记得,“有修行机缘的人,不需玄明丹即可开窍,无此机缘者,就是再多玄明丹,也未必功成。”
这是从前村口的蒋老先生说的,蒋先生一身青白道服,却手持折扇,身前案台齐备,常年说书,前些年已死了。
“爷爷,你别再说了,休息吧。”
山潼守在床前,爷爷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有那一颗玄明丹,山潼必然将其用来给爷爷治病。
玄而明者,可治阴邪。蒋先生曾说玄明丹不仅能开窍,也能治病,不过用来治病实在大材小用。
“咳咳……潼儿,洛祖有那般成就,其实不在修行,而在符道。”山穆痛苦的咳嗽着,口里话语也听不清晰。
“笃笃笃!”
闷响从门外传来,雨水似一颗颗断线珠子砸落在地,潮湿的空气中迷漫醉人的水汽。
又有谁这般大雨天,寻到山潼这破屋来,他心中微冷,面色一僵却又转为和暖,但盯着来人片刻,交谈几句后眼神却愈发冷。
“你终于回来了!爷爷他……病了。”
山牛站在门前,眼中是漠然与疏离之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脸庞。“是吗?”
他取出一只精美的盒子,伸出手交付在山潼手中。
“这是一颗玄明丹,师傅说因果纠缠,这一枚玄明丹足抵你我间的因果,拿去吧。”他语气里藏着刻意的疏远。
山潼握紧丹药,先前的雨水浸湿黑发,脸上是残留的水迹,他又将其拉到门外,“山牛……”
“不,我已改了名,叫做冷珏。”山牛面色不动,似一块石头冰凉。
“好,好,冷珏。玄明丹可救活爷爷吗?”山潼不敢轻易尝试,蒋先生并不是修行人,若因此丹害的爷爷事先丧命,他也无法接受。
冷珏望着山潼的眼眸,头也不回的踏剑而去,“你我已无瓜葛,莫再纠缠。”
氤氲的山空上,长剑、雨、风、雷激荡,冷珏心中古井无波,在山潼的眼前仗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