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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逆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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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微光
    “有些人,从未立下过地老天荒的誓言,也从未做过海枯石烂的诗篇,但是他们却始终不离不弃。”——霍维特,在法卢共和国送给英西联邦的友谊女神像上题词。



    倘若命运使然,即便是初次相见,也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然而,这样的“重逢”,未必是温馨的旧友相聚,也可能是宿命中的针锋相对。



    霍维特与我的第一次接触,并不算一个很好的开始。



    “你的样子比女人还女人,真是有趣。”霍维特第一次见到我这样说,甚至还恶毒地瞟了一眼我那苍白的头发。



    我微微眯起眼睛,左侧嘴角微微上挑,强挂上的笑容别扭且诡异。



    素不相识,上来就挑衅,这样的人,让我很厌恶。



    霍维特身边的父亲,赶忙向前一步,站在我们两人之间,微笑的冲着我说:“阿莱克斯,这位是霍维特先生。他可是整个大陆最有名的才子,以后就是你的文化导师了。”



    “这就是阿莱克斯,”父亲微微转过身,低着头小声说,“以后我这个小儿子就要麻烦先生您多管教了。”



    霍维特……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确实很有名。但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而父亲居然一个劲地对我使眼色,有点哀求似的,要我克制。



    我深吸了两口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可没想到,这个霍维特仿佛更加嚣张起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说:“你似乎很不满,甚至有些看不起我?很好,我喜欢你的傲慢。但记住,傲慢的人必须有与之匹配的资本,否则,那只是狂妄。”



    我眯着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金色短发的男人。他大约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高大挺拔的身姿,棱角分明的轮廓,若隐若现的皱纹带着一丝并不匹配其年龄的沧桑气息。尤其是那双迷离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的深邃,仿佛有无尽的故事一般吸引着我忍不住要聆听她的诉说。



    一个充满智慧且英俊,但不乏男子气概的人,一个傲慢到得意忘形的人。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随手轻捋了一下苍白的长发,毫不客气地转身便要离去。



    在我半存的记忆里,我们两人从未碰过面。他对我的厌恶,大概源于拉姆莱迪家族的名声。但这些闲言碎语,从未能在我心里泛起涟漪。



    失忆的我,往往会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只是很小心地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并不喜欢这个十分傲慢的男人,更对这样的人将成为我的文化导师有着不满。



    但我还是很克制地没有反对。父亲奥尔与斯拉切尔大主教,都是打心眼里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我并不想让他们难堪。



    而且我隐约间觉得,那对迷人的深蓝色双眸,纯净且安宁,他并非是一个那样肤浅的人。好吧,我承认这或许也是脸长得好的人,体现出来的优势。



    我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是霍维什么,还是什么维特,我不在乎。”



    我嗤笑一声,索性转头对着他说:“你是个不懂礼数的家伙。文化导师,请别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狭隘。”



    霍维特明显愣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他,他怔了一下才接口道:“希望以后我能看到更多属于你,阿莱克斯的才华。”



    就这样,我们的第一次碰撞,不愉快,也不算太夸张的坏。仿佛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我们之间的相处,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尊称,处于平等的关系相处。



    ……



    “狼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追逐与猎杀,而羊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逃跑与躲藏。人不见得所有事都能胜天,胜不了就要学会认命,看清楚自己的定位。是狼就练好自己的牙,是羊就练好自己的腿。狼装羊,那是发疯,而羊装狼,则是犯傻。”



    “我的恭敬与礼节只给文明人,儒雅地对待所有人?呵呵,有些人,能懂吗?”



    “每个人都有闪光点,是金子总会发光?可有些自以为是金子的玻璃渣子,只能反衬别人的光。”



    ……



    我戏谑的回怼,总能让霍维特瞠目结舌,但逐渐适应我的言辞后,他对我的态度却也随之改变。



    似乎惊讶于我对事物的理解力,又仿佛是不甘心失败一般,他不断给我加量扩展。而我惊人的学习能力总能达到他所满意的效果,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酒花茶。



    我时不时还能自创发挥,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往往让这个一向自负的“导师”惊叹后难以挑剔。



    ……



    “上一次我们提到,学习能力的本质,是知识的存储与提取能力。阿莱克斯,你来说说,对提高储存强度与提取的速度的看法。”



    “储存强度就是‘记得住’,提取速度就是‘想得起’。两者都得跟上,才能说是掌握了知识。提取速度,指的是眼下这一刻,能否将此内容记起来。两者都提高,才可以表示为掌握了学习内容。”



    “很好,那如何能够更好地让二者都获得提高呢?”



    “回忆与试错。储存的内容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淡忘,追忆去尝试提取,能够增加储存深度,而实践记忆中的内容,即使错了,也一样可以进一步加深印象,提高正确提取速度的反应能力。理论不能代替实践。你说得再多,也比不过一次真正的尝试。”



    “……阿莱克斯,你说的非常好。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遗忘,而在于不愿意思考。如果想变得更强,就必须逼自己回忆,即使那是件痛苦的事。”



    ……



    “我们刚刚通过数学算过了,木桶能承多少水,并不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只要将木桶倾斜,我们就会发现,木桶的盛水量,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长度。”



    “听上去挺有道理,可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最长的木板’?如果所有人都只发展长处,那谁来补短板?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人生也是一样,不必妄想去把自己的短处补完,而是要去发掘自己所擅长的内容,充分发挥自己所擅长的内容,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一样可以名扬大陆。唉?你是不是还要拿自己举例子呀?不会武技,不懂魔法,一样可以靠耍嘴皮子,玩些虚头巴脑的艺术,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信服?”



    “……嗯,是这个道理,可是阿莱克斯你要清楚,在外人眼中,往往最短的那块木板,才是罪魁祸首。可实际上,我们如果将自己的视角扩大,视野放宽,木桶漏水除了与最短的木板有关,还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有关。”



    “你是想说,一个组织里面,成员之间不够协调而导致的后果,经常会被无视,人们更倾向于把失误归咎于能力最差的那个成员,也就是最短的那块木板?”



    “不完全是无视,也可以是故意的找人背锅。总之,结合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人们更容易去接受自己的感知认识。这个感知,其实是可以被人以模型化的方式塑造出来的,并不一定是客观,真实的。我将这个塑造感知认识的过程,称为洗脑……”



    “哈哈,这听起来更像是一门生意。咦,我倒是突然想问问,你教我这些,是希望我识破它,还是利用它?”



    ……



    要是让吟游诗人来编排我们的关系,八成还会有“顽劣弟子捉弄迟钝导师”的荒诞剧目。



    我向来不屑于那些低级恶作剧。但或许,一向沉默寡言的我,只是换了种方式消磨时间,居然能和他在那些抽象理论上“相谈甚欢”。



    在实行贵族封臣制的法卢共和国,修炼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捷径。而我无法修炼,霍维特也是。可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用学识开辟未来。



    所以无论嘴上再怎么不屑,我心里其实早已默认了父亲和斯拉切尔大主教的安排。只是,每次面对知识渊博的霍维特,我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像故意挑衅似的试探他的耐心。



    可有时候,当夜深人静时,我也会问自己,我一向冷静,为什么唯独对他咄咄逼人?真的只是因为初见时的不愉快?



    不,没那么简单。



    我在家族中的沉默,不是天性,而是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或许失忆前的我,本就不是个甘于忍耐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霍维特除了扎实的学术功底,开拓性的思维,涵养也是好得惊人,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拂袖而去,连基本的体面都懒得维持。可他依旧心平气和地履行导师职责,仿佛根本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



    我不清楚,这是因为父亲奥尔与斯拉切尔大主教的关系,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我对他不再言辞激烈,是因为三个月前的那个傍晚,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命运的小事。



    不,应该说是两件……



    在共同拜会斯拉切尔大主教后,霍维特与我站在了这个国家最高的建筑上——法卢共和国首都自由之城的大教堂钟楼。



    浑厚悠扬的钟声已经敲过,余音却仿佛仍在空气中回旋,久久不散。我微微侧耳,隐隐还能感觉到它震动着鼓膜,仿佛敲击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思绪。



    我们望着钟楼下,整个自由之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此刻正是自由之城最繁忙的时刻,工作了一天的人都在急匆匆往家赶去,去享受与家人的片刻温馨。商贩们也在抓紧时间拼命地叫卖着,期待能在这个最繁忙时刻赚取更多的金币。



    各个酒吧也开始打开了商铺,婀娜多姿的招待也走到了街上,搔首弄姿地与熟悉或不熟悉的行人打着招呼。



    从我们这个高度看下去,路上的人都仿佛如蝼蚁般渺小,在错落有致的街道间穿梭。



    浮屿……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在我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词语。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浮现,又如这钟楼之巅的一缕微风,飘渺而不可捉摸。



    踏着轻薄如纱的白云朵朵,在那世人仰望的漂浮在天上的岛屿之上,我居高临下俯瞰芸芸众生……



    “人的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只有站在这样的一种高度才会有这样的感叹。”霍维特突兀地开口,打断了我神游的思绪。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习惯性地准备开启嘴斗模式。



    “那是因为你的见识不够高,不站在这里我依然知道人族生命的脆弱。”我像看下面的蝼蚁一样瞟了一眼身边的这个男人,十分不耐烦。



    “不错,一个人的能力就像抽象的视野一样,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但是同时与下面这些平凡的距离也同样越来越远,”霍维特没有反驳我,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阿莱克斯,你看这世人,他们是如此的普通,似乎微不足道,就如同这世间无处不在的元素,渺小但无处不在。只要能让最微小的元素绽放出光芒,那整个世界也会为之所动,微小的光芒会令一切更加精彩……”



    霍维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地位,嗯,或者你的能力,达到了一个可以令世界颤抖,可以随意藐视生命存在的高度时,也请不要视人命如草芥。”



    说完,霍维特缓缓转头,深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似乎恳求中带着不安,还隐藏着担忧。



    我虽然吃惊于他这种态度,却更加吃惊于他所说的这番话,失笑道:“我的地位?我的能力?藐视生命的高度?哈哈,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伸手抓了抓空气,有点颓然地说:“我这个年龄还无法修炼,家族的情况你也了解,我以后最多也就是和你一样,成为一名学者。当然,我没有鄙视你的意思,只是你说的那种地位,能力,都不是纯粹靠学识能达到的。”



    “世事难料,请你答应我。”霍维特的那份乞求已经明显的过分了。



    夕阳余辉,为世界洒满金色,却无法覆盖那蔚蓝色双眸的清澈。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样的一双眼睛,纯净又炽热,怯懦又坚持。



    霍维特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世界是由微小组成的,而微小的元素与大同世界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互作用……



    我突然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心底从未接触过的一片荒芜之地,可那种熟悉感,又仿佛是迷失了方向的孩童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感受着夕阳的余辉,我伸出镀上金色的双手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那对双眸无法挥之而去,而一些似乎有但抓不到,看不见却有印记的东西逐渐浮现于我的内心深处。



    钟楼下,芸芸众生忙碌不已,每个人都只是世界微小的一部分。可微小,并不代表无足轻重……



    大千世界,正是由点点滴滴,微不足道的存在所构成……



    何为微小,何为世界……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我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中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涌入我的感知,熟悉而陌生,像是从沉睡中苏醒。



    我闭上眼睛,用心去体会那晚风吹过的温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元素气息,我仿佛抓到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品鉴着与以往似乎不同味道的空气,就像一个孩童拿到新玩具一般欣喜。



    不,那种熟悉感告诉我,我并非第一次接触这种力量,而是重新拾回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原来我丢失的不只是记忆,还有身为修炼者感知元素的天赋!



    在这片充盈着各种元素的大陆,普通人也会通过修体掌握武技,但强身健体不过是提升体魄。要成为真正的修炼者,就必须洞悉元素之力,引其入体,才能真正踏足超凡之境。



    我再次想起那个穿着黑衣斗篷,始终将自己藏在阴暗中的人说过的一段话。



    “远东对修炼者的修仙描述,更容易令人深刻体会到那种差距。”



    “仙途漫漫知几许,长生路上度千秋……”



    “仙道飘渺,如雾中烛火,明灭不定,是虚无缥缈的梦想,是若有若无之希望。”



    “仙域难寻,似光阴孤舟,沧海一粟,是殊方绝域的求索,是灯火阑珊之枉然。”



    “仙,何人可成仙?仙又为何物?凡有九窍者都可以修仙,但究竟何为仙人,恐怕修炼者自己也说不清楚。你有自己的机缘,但只有你自己突破五感拥有第六觉后,才能真正掌握那些机缘。”



    ……



    “铛……铛……”该死的钟声再次在耳边炸响,我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虽然我没有用眼睛去看,但元素气息的波动让我知道,霍维特依然在等待我的回话。他深邃的双眸中,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被人要求承诺,但此刻,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我也想静下来,感受刚刚顿悟的“元素力量”。



    我只好无奈的回答:“好吧,我答应你,无论以后我有多大的能力我也不会视人命于无物……”



    霍维特微微颔首,长舒一口气,最终缓缓闭上那双漂亮得让人嫉妒的湛蓝双眸。



    钟楼下的人们都是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人,他们或许曾和我一样,在发呆的时候幻想过,整个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而存在的,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为了未知的明天而彷徨,他们或许也和我一样在发现世界并不会为了自己意愿而做出改变后,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用幻想来支撑生活,用谎言来逃避现实,是底层民众生存的本能。他们或主动,或被迫,编织着一个个梦境,不愿醒来,亦无法醒来。



    钟楼上的顿悟,让我不自觉地生出些许优越感。但是霍维特却告诉了我,这些最平凡的人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最主要部分。



    “人生来便是不平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必须永远隔绝。”他的话引起我的深思,而正是这份思考,让我重新触及修炼的天赋。



    芸芸众生被少数精英管理着,支配着,他们看似最不起眼,却又是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正如霍维特所言,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平民才是支撑整个社会繁荣的基层,任何忽视这股力量的统治阶层,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之前对霍维特缺少足够敬意,但我心里却对他很佩服。他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从未想着利用自己的背景与特权去牟取什么对自己有好处的便利。



    霍维特甘愿以蝼蚁之姿,与最平凡的人一起,嬉笑怒骂,度过属于自己的不羁岁月。



    “这个世界有多脏,站的越高的人看的越清楚。”霍维特索性将课堂搬到钟楼上。



    落魄贵族第二顺位继承人的位置虽然不高,但“男孩子”的身份,足以让我清楚这个世界有多脏。



    可霍维特依旧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我,试图让我明白,高位不应成为与芸芸众生之间的天堑。



    我不得不去承认,那双蔚蓝色双眸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内心深处。修炼者,普通人,都是世界的组成部分,承认分工与能力的同时,也不应该以此为阶级的鸿沟。



    我渐渐收敛起对他的不敬,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好奇。



    他的耐心,他说的那些话……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而这些,会不会与我失忆前的事有关?



    我有过询问的念头,但我并不认为,连父亲奥尔和斯拉切尔大主教都避而不谈的事,霍维特会告诉我。



    不知不觉间,一道隐秘的隔阂在我们之间产生,我还任性地,适当恢复了先前的不友好态度。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一道难以言喻的裂痕,悄然出现在我和霍维特之间。



    这第二件事,让我对霍维特有了十分客气的距离感……



    “这不是拉姆莱迪家族的白毛废物嘛,哈哈,”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怎么,难道你想为这小妞出头?”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一看就是吟游诗人咏唱的诗篇中活不过三章的不良少年,围着一辆刻有塞拉姆家族标志的马车,开口的正是领头的一员。



    周围的平民们敢怒不敢言,而当时因为刚拿到一本书有点走神的我,在恍惚之间已经从旁观者中脱颖而出,不知不觉间向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是克斯拉莱特家族的三少爷沙夫洛先生,”马车中传来如同百灵鸟一般的声音,“这位先生,多谢了您的好意,还是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我向马车内的主人微微弯腰,并未回应她误会的解围之语。



    几天前沙夫洛的二哥亚戈,带着他来到拉姆莱迪家族的庄园找我父亲的时候,与我这个常年宅,很不凑巧地“偶遇”了。这家伙还是那副,让人讨厌的二世祖模样。



    “我们只想请丝丽雅小姐去府上坐坐,”沙夫洛见我不答话,便不再理睬我,转身继续对马车内的人说,“明日一早就将您送回去,我保证,只是坐坐,最多唱几首歌。”



    “真不好意思,我和斯拉切尔枢机主教约定好了时间,改日再登门造访吧。另外,您最好称呼我为男爵大人。”马车中的百灵鸟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很快就把备受尊敬的斯拉切尔搬了出来,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克斯拉莱特家族庶出的沙夫洛,连骑士称号都尚未获得。自由民身份的他,理应对拥有爵位的贵族行谦卑礼。但很显然,年轻气盛的沙夫洛,并未太将玛兰迪亚大陆的等级制度当做一回事。



    “我的家族可是共和国创始家族之一,丝丽雅小姐,向我行礼也是对共和国的尊敬,”碰了软钉子的沙夫洛并不死心,不肯尊称对方为“男爵”的他咬咬嘴唇继续说,“枢机主教大人正在我家做客,既然也和丝丽雅小姐有约,那不如我们一起去见他老人家好了。”



    “这……”百灵鸟显然未料到对方会继续纠缠,沉吟了一下才说,“我还是去大教堂等枢机大人回来吧。”



    霍维特上前一步说:“啊,丝丽雅小姐,正巧我有幅新作在大教堂,恰好可以让您一睹为快。”



    嚣张的沙夫洛一再受阻,似乎有点恼羞成怒,脸上瞬间浮现一抹阴沉的狞笑。



    他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丝丽雅!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你们给我上,请丝丽雅小姐去我的庄园!”



    我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心中早已有些不悦。此时见沙夫洛唯恐天下不乱地撒起了泼,对克斯拉莱特家族没任何好感的我,心头的怒火悄然升腾。



    我下意识地又向前一步,挡在一拥而上的奴才身前,一边感受着周围躁动的元素气息,一边盘算着出手的后果。



    霍维特很刻意却装作不经意地样子与我并肩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丝丽雅男爵和我一同约了枢机主教大人,我们就一起去见他好了。阿莱克斯,麻烦你先去趟德拉西家族的府邸,就说我今天晚上可能没办法为侯爵大人做肖像画了。”



    “嗯?你又是什么人?”听到听到劳伦佐·德拉西侯爵的名字,沙夫洛这才好好打量起霍维特。



    百灵鸟一样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怎么?难道克斯拉莱特家族的人,连大陆著名的霍维特先生都不认识吗?”



    “霍维特?不认识,”沙夫洛摇了摇头说,“你与侯爵大人有什么往来?”



    “更多时候,名头这种东西还是靠得住的,”霍维特笑眯眯地又向前迈了一步,“就不说别人,丝丽雅小姐可是戴着男爵勋章的。自由民冲撞贵族,这罪名可大可小。至少传出去,克斯拉莱特家族脸上也不好看吧?”



    “哼!你们给我小心点!走!”沙夫洛恶狠狠地瞪了霍维特一眼,又恶毒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带着手下的虾兵蟹将离开了。



    我不由得有点气恼,一句话没说就莫名其妙惹上了沙夫洛这个煞星。不过霍维特的解围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不插手,自己很可能会因冲动,为家族带来无法承受的毁灭打击。



    平日的低调,不过是我隐藏锋芒的方式。我不愿意惹是生非,但也绝不怕事,欺负到头上我又岂能任人宰割?



    家族委身在法卢共和国,受制于人步步维艰。而另一边,沙夫洛终究挂着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姓氏。在这个连男爵都不放在眼里的家伙眼中,我不过是一只令他烦躁的苍蝇罢了。



    倘若我真的有什么过格行为,斯拉切尔大主教那句“神是宽容的”,恐怕也罩不住了。



    “多谢二位了,请到车上来坐。”百灵鸟的声音将我从抱怨中拉了回来。



    霍维特拍了我肩膀一下,大大方方地率先钻进马车,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了后面。



    这是一辆简约到了极致的马车,但又丝毫不降低使用者的品位。鹅黄色与原木色的搭配,清新雅致,相得益彰,而为数不多却又恰到好处的手工装饰更显示出主人的别具匠心。



    此刻,马车的主人,那位拥有百灵鸟一般动听声音的女士,正端坐在座位上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我们。



    “霍维特先生,这次多谢你了。”说话的正是那位二十岁刚出头样子的女孩,很显然她和霍维特是老相识了。



    当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我才真正注意到她惊人的美貌。



    她身形苗条,即使坐着也难以婀娜多姿的身段。她容颜极美,清丽秀雅,淡妆难掩苍白的肤色,更添一份柔弱的病态美,令人心生怜惜。



    一个女人长成这样,若是不令他人伤心欲绝,恐怕就是自己一辈子凄苦……



    “丝丽雅小姐太客气了,”霍维特微微一笑偏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位是我的……我的好友,阿莱克斯。”



    丝丽雅冲我微微一笑,尽显百合花一般的淡雅气质。



    长长的睫毛随着细长眼睛地眨动微微颤抖,小巧的鼻子和微薄的小嘴将清秀的脸庞点缀得无比精致。她几乎不施粉黛,却有种脱尘的气质,那略显苍白的肤色更衬托出她的虚无缥缈,宛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貌女子的我,并未将霍维特的话放在心上。而这位名为丝丽雅的男爵大人,显然也被我女扮男装的外表给触动了一下。不过见惯了大世面的她,很快就回过了神。



    见我依然一直盯着她,丝丽雅脸微微一红,迅速瞟了一眼我的头发后若有所思地回望向霍维特说:“你的好友?这样的称谓可是第一次听你提及。”



    看到丝丽雅脸颊微红,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躬身曲起左臂扶住右肩,垂头弯腰微微鞠躬道:“男爵大人,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拉姆莱迪家族的阿莱克斯,愿光明神永远守护着您。”



    丝丽雅似乎对“男爵”这个称谓并不是很感兴趣,她摇了摇头说:“你是霍维特的……好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还是叫我丝丽雅吧。”



    在霍维特的劝说下,丝丽雅听从了他的建议,并保证尽可能会与更值得信任的人在一起,以防沙夫洛获取什么信息,再有出格之举。



    绝大多数阴谋诡计,都是由小事完成的,那些小恶往往比大恶更令人防不胜防。微不足道的贪念,一个不起眼的情报,一次欲言又止的迟疑,一个无关紧要的举动,都可能给受害者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我没有细细品味霍维特的话,因为此时的我,心思则放在了丝丽雅与他的关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