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就如同记忆一样记载了一个人的往昔。也许一个人使用过很多名字,但每一份记忆却是难以被磨灭的。”——东帝铭,远东圣龙王朝宰相。
我醒了。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记忆像断裂的琴弦,一片茫然,唯有一个名字残存脑海,爱丽丝。
雕花木床,繁复的绣帘,檀香幽幽浮动,像是一场遥远梦境的余韵。我挣扎着坐起来,四周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抱着头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惶恐,我坐在庭院里露出苦笑。
枯黄的树叶,在秋风中无力飘落,如同我一般,对抗不了命运的摆弄,一丝不甘,在风中翻滚。
我叫爱丽丝,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法卢共和国拉姆莱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的名字。
我有着女人的身躯,却被人称为“三少爷”。
“真是讽刺啊。”我取下落在发间的枯叶,指腹轻轻摩挲,叶脉冰凉脆弱,如同无根的游魂。
我仰望昏黄的天空,渐起的黑幕之上群星开始璀璨,然而,我的世界却一片空白。
我还真是个不幸的人,如果不是斯拉切尔大主教,使用光明圣光之救赎挽救了我的性命,恐怕我早就回归光明神的怀抱了。
就在桃树下的我对着人工湖感慨命运的时候,家族大管家格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少爷,霍维特先生已经到了。”
一直以来,格尔对霍维特的态度始终都谈不上好,仿佛很不喜欢我与他都得过近。但他侍卫仆从的身份,从未明确表示过内心的顾虑。
“哦?他来了啊。请他进来吧,格尔叔叔。”我回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
我已习惯了“三少爷”的称呼,也接受了家族第二继承人的身份。但我始终无法强行填补那份疏离感。依旧有种,所有人都是突然一下就进入到我生命中的错觉。
我对谁都客气有礼,不摆架子,也不亲近,与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三少爷……”随着格尔的躬身离去,我也无可奈何的低吟了一声这个令人心酸的称谓。
醒来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与夜晚交接之际。树影在墙上游走,仿佛黑色的幽灵在低语。光与影交错间,墙面像是一张隐秘的画卷,流动着未知的呢喃。
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我,不自觉地裹紧衣襟。消失的记忆,衣服的样式,陌生的环境……寒意攀上我的脊背。
“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女孩子通常并不会有什么好运,”我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在我被治愈醒来后,急步赶到我身前,他深深地喘息后,平静地解释了原因,“所以一直以来,你都以男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外,你对外的名字叫阿莱克斯。”
第一次见到“父亲”时,他那种复杂的神情却如刀刻般印在脑海。
悲伤,惆怅,痛苦……我无法忘记他眼中的无限悲凉。以至于我对女扮男装这种事,都忘记了反抗或者挣扎。
我的不言不语,似乎被其他人理解成,我对现状有着较高的接受度。也许这也是父亲立刻就让仆从离开,介绍起家族背景的原因。
庭院中人工湖的涟漪,像一只只伸出的手,不断拨弄着我的心弦,也在不断的呼唤着我的回忆……
拉姆莱迪家族,举足轻重的名门,是在百年前,由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先辈自玛兰迪亚大陆西迁而来,在此扎根,与当地人共建家园。
然而,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却在远东面临了巨大的生存危机。
远东,父亲提及这个词时,总会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那里面似乎揉杂着快乐与悲伤,荣誉与背叛,激情与颓废,幸福与痛苦……这两个字,承载了他一生的记忆。
他惆怅地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后,继续介绍着起远东的情况。
而这也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他在我刚醒来就表现出的坚决与耐心,就像是在灌输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也像是在担心,那些事不尽快告诉我,就不再有机会让我知道。
远东,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在我脑海中刻下烙印。去远东看看的念头,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父亲奥尔介绍说,远东是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地方,土地肥沃,地势相对平坦的,种植业养殖业手工业都非常发达。各种各样的原因趋势下,远东的外来人口并不能算少。但能够像拉姆莱迪家族这样,扎根在远东,并成为望族的并不多。
像源自中东的萨摩亚人,就依然保持着游牧民族的生活传统,通常会在远东西侧边境一生迁徙。即使有在远东地区深处生活的少数人,也有独属的宗教崇拜与民俗习惯。
远东原住民东轩人,一直对外来人很尊重,但过分的客气,难以掩盖疏离。
甚少通婚的各族,依旧保持了原有的外貌特征。复杂多变的民族关系,也是远东统治者的一块心病。也正是民族与地区的矛盾难以得到有效的化解,原本高度发达的远东地区,在混乱中衰败。直到二十二年前……
记得父亲讲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中透漏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然而早已被他吊起胃口的我,无暇多琢磨这其中更多的内容,只是催着父亲继续讲家族史,弥补我的记忆空白……
圣龙王朝的建立,终于使混乱的远东地区在名义上得到了统一。
来自拉姆莱迪家族的奥尔·拉姆莱迪,希望这个拥有领土广阔的国家,能尊重各民族各地区的不同风俗文化,以封臣制保持各地区的独立性。在缓解各种矛盾的同时,也能对出生入死的同伴有个交代。他的帝制封臣制的复合理念,深受很多臣服在帝国皇帝统治下的地方贵族推崇。
而统一了整个远东后,自封为“皇帝”的秦楚齐,圣龙秦帝,与位及宰相的东帝铭,却认为分封后的领主自治制度,给了贵族太多的权力,架构过于松散。无法渗透到地方的皇权,容易导致各领主因利益以及发展的不均衡产生尖锐矛盾,令庞大的国家系统再度分崩离析。慢慢的就会像西玛兰迪亚大陆的一样情况,林立的诸侯国各自为政,成为相互讨伐的混乱之治。
两人都认为,要想把远东地区的国家机器以最高速运转起来,以远东人的整体利益为基点,建立真正属于远东人的圣龙帝国。
“人的一生,应当如雨滴一般,快乐地,洒脱地从天而降。即使坠落在尘埃,也没必要有任何的哀怨。雨滴并不能洗刷整个世界,但是起码可以让人听到它打在树叶上的清脆声音,可以使人看到它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的绚丽色彩,甚至可以渗入在泥土之中,滋润着大地,生长出爱的种子。”父亲的话语,淡然坚定。
他看着我的眼神隐藏着更多的含义,仿佛就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的父亲奥尔·拉姆莱迪无法认同这种统治,失败后逃离了圣龙帝国,跨过萨摩盖里大沙漠,来到了玛兰迪亚大陆西南的法卢共和国。虽然他的行动失败了,却为远东地区埋下了一颗为自由而拼搏的种子。
历史是惊人的相似,拉姆莱迪人曾远渡万里,踌躇满志地来到了远东,而今,这个家族黯然神伤的离开了这片为之奋斗了十多个世纪的土地,回到了大陆西侧……
所以有着背叛远东背景的拉姆莱迪家族,寄人篱下于法卢共和国,过的并不好。这是被迫让我女扮男装的主要原因。
父亲详细讲述远东的片段,时常会在我脑海浮现。
每当回想起来,我都有一种,他只是在用拉姆莱迪家族的过往,将远东,圣龙帝国,秦楚齐,东帝铭这些名词联系到一起,然后急切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自然地猜测,那些地方与人的名字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了拉姆莱迪这个姓氏本身,与我女扮男装的“三少爷阿莱克斯”的原因。
其实我很想问他,家族到底在远东经历了什么,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失忆后遗症的我,对外界颇为抵触,即使是对我善意满满的父亲,照顾有加的格尔,我也很少会主动说话。
就在我沉浸在回忆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
“阿莱克斯,我带来了一件好东西。”充满磁性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兴冲冲的霍维特快步向有点心不在焉的我走来。
霍维特,这个享誉整个大陆的艺术家在半年前,也就是我醒来之后的第四个月受我父亲之邀成为了我,阿莱克斯·拉姆莱迪的文化导师。
他英俊的面孔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性,尤其是那双浅蓝色迷离的眼眸,犹如一潭泉水般清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倾诉最动人的诗章。
霍维特不仅仅在音乐上拥有极高的成就,在绘画书法诗篇上也有着过人的造诣。一幅“手持烟斗的公主”以九千八百四十万金币的天价创下了世界名画拍卖史上的最高记录。就连西玛兰大陆著名的光明教会,也曾在八年前邀请未到弱冠之龄的他前往教皇山,参考修改教会经典《圣灵启示录》上的诗篇……
除此之外,才华横溢的他在哲学,人文,历史等诸多方面,也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与享誉大陆的成就。只是可惜,他不懂魔法也不通武技,仿佛是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中,一件精美的瓷器。
现在,这个享誉全大陆的“花瓶”正坐在我前面的石椅上,激动得甚至有点手舞足蹈。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的大众情人如此失态啊。”我轻笑地调侃着,顺手将几缕飘到额前的银色头发捋到耳后。
在斯特拉尔大主教治愈那几乎令我丧命的血液病后,我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渲染可怜的效果,全都变成了银灰色。
鹤发童颜,还失忆,多么悲哀的一个形象啊……
霍维特神秘地冲我眨眨眼,把身后背着的一个包袱卸下,放在了我们之间的石桌上。然后他神情一变,用略微有点颤抖的双手将包袱解开。
“这部古琴你从哪里弄来的!”我瞪大了眼睛,略有点吃惊的盯着表情肃穆的霍维特问道。
“从天下楼典当而来,”霍维特故作轻松,又有点洋洋得意地回答:“阿莱克斯,你猜我花了多少钱买到这把琴?五十五个金币!一个白痴竟然愿意用艺术价值如神迹的作品换口粮!。”
“五十五个金币……这得是一个什么样的败家子啊!”我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哈哈,阿莱克斯,我要是出多了那家伙肯定当宝了,出少了他就给天下楼了,我出的价钱只比天下楼新来的那个不识货接待多三个金币。你都想象不到在我接这古琴那一刻的心情,又激动又担心他突然反悔。哈哈,怎么样,以这么少的价钱就能拿到这么好的一把琴,连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霍维特洋洋得意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刚刚坑了人,他还眯着眼睛斜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钦佩的表情。
我笑了笑,不难想象他当时那种装作毫不在意实际却分外紧张的精彩表演。于是在满足了他小小的虚荣心伸出大拇指后,我就把目光放在了这把丝毫不起眼的黑色古琴身上。
古琴,是源自远东的一种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文化内涵的乐器。仅从琴形而言,就可说是通身是韵。琴一般长约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宽度大概是六寸,厚约二寸。
琴最早是依照神鸟“凤”的身形而制成,故而其全身与凤身相应,有头,有颈,有肩,有腰,有尾,有足。
“琴头”上部称为额。额下端镶有用以架弦的硬木,称为“岳山”,这是琴的最高部分。琴底部有大小两个音槽,位于中部较大的称为“龙池”,位于尾部较小的称为“凤沼”。岳山边靠额一侧镶有一条硬木条,称为“承露”。上有七个“弦眼”,用以穿系琴弦。其下有七个用以调弦的“琴轸”。
琴头的侧端,又有“凤眼”和“护轸”。自腰以下,称为“琴尾”。
琴尾镶有刻着浅槽的硬木“龙龈”,用以架弦。龙龈两侧的边饰称为“冠角”,又称“焦尾”。
七根琴弦上起承露部分,经岳山、龙龈,转向琴底的一对“雁足”,象征天上的七星。
龙和凤都是远东传说中的太古神兽,而岳山的龙池凤沼则分别是龙凤栖息之地,因此古琴的构造取龙凤身形配合苍穹七星暗含天地乾坤之意。
古琴音箱,整木掏空而成,壁厚而粗糙,声韵独特,更具历史沧桑。琴腹内有乾坤,头部“舌穴”“声池”,尾部“韵沼”,龙池凤沼对应“纳音”,天柱地柱,皆为音韵悠长
霍维特和我自然可以看出这幅古琴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副古琴贵于其材质和搭配上,琴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制作出来,尽管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是冰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而琴弦则更是毫不起眼,如同麻绳一般随意的困在那里,但是我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七根琴弦所蕴含的能量波动。
也许是因为上天也认为对我不公,在剥夺了我十四年的记忆后却补偿于我惊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那几可乱真的口技我都拿捏地恰到好处。
父亲曾戏言,倘若我要是能明白动物叫声中的含义,或许已经可以和他们聊天了。
也正是凭借对嗓音控制的技巧,我才可以一直以一个俊美的令人窒息的男性面孔出现在外人面前,尚未引起他人怀疑。
我轻咳一声说:“远东真的是个神奇地方,圣龙帝国建立至今的时间并不长,就能发展到现在样子,可真是了不起。”
霍维特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他紧皱起眉头说:“我在远东呆过很长时间,圣龙帝国之前的封臣制依旧残留了浓重的影子。”
我想了想说:“这些事你跟我介绍过,但你也说了,最重要的是适合当下的形式。”
我回敬后便挂上略带嘲讽地笑容,挑衅似的盯上他蔚蓝色的双眸。
他苦笑了一声后,摇摇头说:“你呀,没有去过远东,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太多的幻想。人往往都是这样,不接触的时候,愿景总是美好的,等真正了解后的,角度的增加也能让看法变得更全面,理解也就可能不会一样了。”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我耸了耸肩膀反问,这也是我们以前曾探讨过的话题。
“哈哈,咱们都是纸上谈兵,我和你聊那些,只是为了开拓思路,并不是真的去寻求什么治国之道。空谈理想,理论与抱负,是没有意义的。”霍维特摆了摆手说,将目光重新又放在了我们之间的古琴上,“什么身份认同,命运抗争,这些都不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
“这是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冷杉木,而且还是一颗万年冷杉王,”霍维特轻轻地解释道,“而琴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是这声音说明其绝对不是凡品。”
说罢他便用拇指随手在第三根琴弦上微微一拨。
“噔——”
浑厚悠长的琴声骤然而起。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遥远的梦境,目光无尽悲凉的父亲,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声音却模糊不清。我试图去听,抓住那些尘封已久到忘却的记忆,但它们像沙一般从指缝中溜走。
深邃的如同大海,久久无法平静。我的指尖,在衣角不安地摩挲,仿佛想抓住溜走的记忆碎片。
“……还有这长度正好是三尺六寸五,一点不差,纳音的位置和大小也正是配合的无可挑剔……”霍维特眉飞色舞的言语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恭喜你了。”我静下心,轻轻地打断了那个坐在我对面还在滔滔不绝的男人。我知道,他来找我绝对不仅仅是为了炫耀他得到了这幅古琴。
“嗯……”意犹未尽的霍维特咽了一口吐沫,平静了一下说,“这幅古琴是我送给你的离别礼物。”
夜色越来越浓厚,落魄家族的大管家格尔,亲自从远处次第点亮烛灯。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影子。我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心绪如潮,起伏无声。
曾有个穿着黑衣斗篷,始终将自己藏在阴暗中的人说过,我最大的能力就是命好。
直到过了许久我才明白,所谓的命好并不是说躺在家里,等着财富和荣誉敲门,而是命运给的每一个机会,我都能抓得住。
将杯中的水倒出一半放在那里,悲观的人会说,杯子一半是空的,乐观的人则开心地表示,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留下。
事情的本身并不具备好与坏的属性,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但不同的人能够以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处理问题,将同样一件事,赋予更深层次的情感意义。
认识霍维特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我很庆幸自己抓住了这个机缘,与他相交甚好。也许他的离开,同样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我又应该从中抓住一些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面前的琴弦上,那一瞬间,使我产生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