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开春前,
李老爷子带着礼品走遍了十里八乡的富户,将礼数周全了个遍。
这位大半辈子脊梁骨挺得笔直的老爷子,头一回弯了腰。
贩卖茶叶木料的王家人,卖笔墨纸砚的李本家,个个都抚着胡须笑咪咪应了,只说学堂里添个娃娃,不算什么大事。
开蒙那日,李宝摸着簇新的书箱,指尖微微发颤。前世二十载岁月恍如一场大梦,如今当真要做个七岁稚童,捧着《三字经》摇头晃脑么?
檐角铜铃被晨风撩动,他突然笑出两颗豁奶牙——如果只能做一个普通人,考个功名,娶房俏媳妇,这戏文倒也颇有趣味。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蹦跳着七八个小书箱。李宝缀在队尾,看着前头扎冲天辫的丫头把布老虎顶在头顶,心中不由得暗暗疑惑:哪家这么开明,允许女孩去学堂?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文光射斗]匾,屋檐里栖着两窝雨燕。
门槛足有小儿膝盖高,李宝翻过去时,听得到房顶间的椽子簌簌作响。
堂下东西两间充作学舍,艾草混着孩童纯真的气息在梁间萦绕。
北墙供着至圣先师像,烛泪堆成赤珊瑚,衬得一丝不苟的夫子面如酡颜醉客。
陈夫子授课时总攥着那柄虬角戒尺,竹节纹早被盘出琥珀般的光泽。尺面阴刻着[击蒙]二字,李宝悄悄比较一下,竟比现今蒙童的臂膀还粗三分哩。
挨打就能有利于启蒙?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在学堂挨打,总好过出了学堂后挨打。
稍顷,夫子摇头晃脑地诵读《劝学赋》,晦涩难懂的字句幽幽回荡。夫子读一句,孩子们跟一句,摇头晃脑,乐此不疲。李宝也跟着摇头晃脑,心中却暗自思忖:这摇头晃脑的功夫,倒也算是一种修炼。
日月如梭,时光飞逝。
天井里蹲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铜貔貅,每当下雨时,雨水在它脊背上凿出青绿色的沟壑。顽童们偷偷蘸取它的眼窝水磨墨,都说能得文曲星照拂。李宝暗自偷笑这群稚童的天真无邪。
总上学自然是不可能的。
第一,上私塾也不是一味地没有付出。正所谓有钱人付夫子的束脩;没钱的就只能出力了,或者捡柴禾供学堂冬天取暖,或者帮着乡人族人牧牛,方法有很多。
第二,李老爷子年岁已高,体力大不如从前。所以李宝总是隔三差五留在小院,劈柴禾,喂鸡,编制草制品补贴家用,也为这个篱笆小院尽一份力。幸好,乡里族里的人都尽可能相互帮衬,李老夫妇和李宝的生活虽不尽人意,却也勉强过得去。
眨眼间,五年过去了。
在这半学半务实的日子中,李宝也对如今的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这个国家名叫离火王朝,一统天下已二百多年,对外无大的战事,表面看起来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李宝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鬼怪?
他曾亲眼见过卫的英姿飒爽,也曾站在云层俯瞰万千,那场景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然而,五年过去了,他再未见过任何神仙鬼怪。
询问夫子,夫子严厉告诫他鬼怪是无稽之谈;
打听走南闯北的商人,答案也如出一辙——这世上虽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舞刀弄棒的武人,却从未听说有腾云驾雾的仙人。
当然,比起其他人的回答,严厉的夫子还会用戒尺狠狠的警告。
偶尔听说某地有得道的高僧高道,香火颇是旺盛,但细究起来,也不过是读经诵典、举行法会,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
幸好,还有一个地方能比较多的了解。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位德高望重、年近古稀的老人,清闲无事坐那儿讲古,既是能让后生知晓天下之事、历史兴衰,也顺便把自己穷极一生获取的人生阅历、经验教训传递给村里的子孙后代们。
经常八九个孩童围着,不时传来惊呼声。
只是围着的孩童一多,就不可避免的往鬼怪之说上偏移。
特别是,老人知孩童们爱听鬼怪之说,便也乐得讲。
李宝五年来常来听,心中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愈发强烈。
说到底,他并不想在这个小村庄度过一生。
……
这天。
捡来的柴禾放在地下,李宝盘着腿坐在上面,前面大槐树下传来老人声音:
“……后来天上的天帝派了一只神牛过来,精壮结实,摇身一变化作小山大小,直奔那祸害乡里的大蟒蛇。它们斗了三天三夜,只斗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你们猜怎么着……”
“那神牛一角挑死了大蟒蛇,大蟒蛇摔在地上摔出了印子,就形成了那村边的小溪。神牛自己却也灯枯油尽,趴在了如今卧牛山的位置,咽了气,身躯石化,于是就在那儿赤裸裸的平地上拔起了一座山来。
说来也怪,周围远远近近也都有山,唯独那卧牛山的土黢黑……”
故事讲完。
童稚们听的如痴如醉,仍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不管别人信不信这个世界是否有神仙鬼怪,李宝对此倒是比较相信的。卫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可是,李宝来这个世界近五年多了,再也没有见过任何神仙鬼怪,这是为什么呢?
李宝忍不住问:“四老太爷,这个世界若真有鬼怪神仙,为何我们遇不到呢?”
老人握着斜靠的拐杖,笑咪咪的仔细想了想,才开口回答:
“且不说这个世界有没有鬼怪神仙。
即便有,在常人面前,小鬼小怪也唯恐躲避不及,怎敢轻易见人?
再者,人间有帝王法,鬼神也有阴律。越是有头有脸的鬼神,就越是不敢触碰阴律,又怎会随意现身?”
李宝若有所思。老人接着说道:“腊青山的庙会快到了,山上道观的道士会来算命。你若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
腊青山的庙会,李宝是知道的。每年庙会,他都和李老爷子去卖些竹笋干、编织的篼、蓑衣补贴家用。山腰上有座道观,红漆木门常年紧闭,偶尔有道人打扫。老人说的,应该就是那座观了。
李宝谢过老者,归家去了。
临近傍晚,村庄十分安静。小溪从山上蜿蜒淌下,贴着村庄湍湍而过。屋檐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一时只听得到树上鸟雀叽叽喳喳和流水的声音。
李宝扛着柴禾,心头思绪万千。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鬼怪?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谎言?他抬头望了望天,心中那颗向往的种子,依旧在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