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
去年的积雪已经融化干净。
“走!宝儿。”
天还没有亮,李老爷子就背上了大背篼,里面装的是新挖的山笋。他招呼着林宝。
李宝也背着一个小的背篼。跟上李老爷子的步伐,推开篱笆门,往腊青山赶去。
一年到头集会并不多,所以每年庙会,不仅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会来,还会有从很远走两三个时辰的人来。买东西的人多,卖东西的人也多。这时候占一个好位置的摊子,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从李家村到腊青山,大概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他们抄的山间小路,能节省不少时间,手里握着竹杖,既便于行走探路,也可用于防身。至少和赤手空拳比起来,有些心里安慰。
这种羊肠小道是没有人专门来修的,只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了痕迹,也就形成了一条路。故而坎坷崎岖,大约只有两步宽。
周遭竹林拔地而起,茂密邻集,其中又有柏树夹杂。
“咕咕——咕咕……”
鸟的叫声回荡山间。
拂晓,天色蒙胧,本就不亮,加之竹柏覆盖,更显得更幽暗寂静。
幽暗深处,好像有人在默默注视着赶路的一老一少。
寒风掠过麻布短褐,李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喔喔——”
侧过身去,
只见五彩斑斓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听声音像一只受惊的野山鸡。
李宝松了口气,扭头瞅了瞅李老大爷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又觉得安心起来。
于是提了提身上的背篼,紧握竹杖,加快了脚步。
很快,天就亮了,
走出了山林,
像小溪汇入河道一样,小路汇入了主道。
汇入主道之后,同行的人变多了,胆子也大了,如芒在背的目光也渐渐的消失了。
老老少少,乡间农民,挑着担子,背着背篼,大多都是来卖点什么东西的。
渐渐的,已经能看见庙会的外围了。
各色的灯笼挂在庙会的各个入口。
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听到喧闹的吆喝声了。
“新到的绢花!”
“刚出锅的素包子——喂”
前面的李老爷子停下脚步。
“宝儿,你把你的背篼也给我吧,我去找个地方把它们买了。一直等着我也是无聊,不如先去逛一逛,等我卖完了,咱们一起看大戏,你不妨先替我占一个好位置。”擦着额头汗渍,李老爷子开口道。
李宝将背兜交给了李老爷子,在庙会外围分开了。
李宝是想去看一看道观的,
于是他顺着主路往山脚走去。
主路两侧,若往里拐,大街小巷不知延伸到何处。这时候就有许多人占好了摊位,开始忙碌着、吆喝着。
糖画摊上,老铜盘腾起青烟,随着摊主手腕抖动,糖渣的甜味扑入鼻腔。
油锅旁,老妪手拿竹笊篱,捞起炸好的蜂窝油糕。
新搭好的木台,铺着红毯,挂着几盏马灯,帘幕后隐约有梳头师傅在给旦角贴片子。
“咣——”
“锵锵锵——”
破锣声传来。是个耍把戏的摊子。周遭已经乌压压的挤满了人,伴随着惊呼声和喝彩声,人潮忽然退开,一条火柱,直冲天上。
身着皂衣,腰悬铁尺的捕快,穿行巡逻。
……。
李宝略过这些,
上山,登阶,健步如飞。
人逐渐变少。
青石阶磨得的发亮,褪色的朱漆大门矗立于前,檀香混着潮湿的苔藓气息。三清殿前香火缭绕,一鼎锈迹斑斑青铜炉,一棵发着新绿的千年柏树,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
院内零零散散两三伙人,或站立,或坐于石登,或低声交谈,看样子也是慕名而来的人。
殿内隐约看到一个年轻的青袍小道士。
李宝坐在台阶,依靠着石柱,在院中等候。
暖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脸上,全身热乎乎的,
“叮……”
“叮叮……”
檐角悬挂的铜铃轻轻作响,心也跟着变得惬意起来。
李宝闭上眼睛假寐,不禁感叹这倒是一处清净之地。
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
“善信,醒一醒。”
李宝感觉有人轻轻推着自己胳膊。
睁开眼,
一个年轻的青袍道士正弯着腰,贴着瞅自己,仿佛在研究什么稀罕物。
“我说这位善信,你也是头一个在这里睡着了的”,小道士眉清目秀,很是热情,打趣说道。
“抱歉,今儿阳光足,暖和,一不小心竟睡着了,嗯……我平常不这样的……”,李宝红了脸,急忙辩解。
“不打紧,不打紧。你要算卦吗?若是算卦就快请进屋,待会我们就要用斋了。”
“感谢道长。”
抬头,太阳已快到正上方,院内香客也已经离开了。
若一直找不到已经,不知道李老太爷会有多担心。
李宝赶紧起身,跟着小道士转入屋内。
迈过门槛,殿内三清像的烛火齐齐晃动。
门栅右边,一张空座椅,一张紫檀木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老道,眉目和蔼,雪白长须垂至胸间,银发绾松木簪,正仔细端详着李宝。
小道士拿起三支香,捏住一头,另一头置于烛火上充分引燃,随后递了过来。
“感谢道长……”,李宝努力回忆着上辈子影剧中道人上香的样子,双手攥着香底,举过眉心,施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在炉内。
转过身,
老道士笑呵呵地指了指他面前的坐椅,示意李宝可以坐下。
“小友倒是有一副好容貌!”
“道长过奖了,晚辈惭愧。道长才是仙风道骨,令晚辈养望!”
“小友今年多大了?”,老道低下头,在一张纸上飞快的写写画画,如一团团黑麻线。
“晚辈今年十二岁了。”,李宝一边回答,一边好奇地观察纸上写的什么。
“好!好!好……”
老道表情有些严肃,轻咳一声,换了一只笔,蘸了蘸赤红液体,
“小友,拿手来”,说罢抓住李宝的左手,
又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额头上浮现了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画完一张,扔一旁,取一张,接着画……
站在一旁,目光涣散、神游天外的小道士,似乎发觉了什么,伸着脖子,使劲蹬着老道士笔下的鬼画符,一会搓搓手,一会挠一挠脑袋,满脸疑惑。
少顷,
老道涨红了脸,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抓得李宝手腕生疼。
看着殿内奇怪的一幕,
李宝莫名感觉此时的老道,就像上辈子自己身为自傲的数学学霸,在一场比较重要的数学考试中,正不屑地做着认为难度水平偏低的卷子,信手拈来的时候,突然被一道大题卡住了手笔一样。满满的屈辱感,憋屈感。倘若这时候有老师背着手,在旁边默默看着,更是会让人羞耻到耳红脖子粗,急得直想上厕所。
这边李宝如是想着,
那边老道不语,只是耳朵一味地涨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