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
湿滑……
温馨。
颠簸,跳动。
鳞甲在身下摩挲出窸窣清响,李宝俯在蜿蜒的蛇躯上,膝弯紧扣暖暖的鳞隙。周遭雾霭翻涌,恍若置身混沌初开的天地。
掌中玉鳞不知道何时褪去了金石质地,倒显出几分温润来。
他忽然觉得荒诞——若是将这般奇景用手机摄下传于同学,怕是明日便要名动全球吧?
可为什么我并不惧怕呢?
李宝胡思乱想。
“吾乃汝之影卫,何惧之有”一道清泉般的嗓音在心中缓缓流淌。
李宝怔怔了一下,但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是胯下的蛇在说话。
“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然。”
“你叫什么?”
“名唤卫。”
“我们这是去哪儿?”
“归汝应归处。”
李宝思绪万千,一瞬间感觉好多问题在心里碰撞了一遍,忽然忍不住翘起唇角———这条大蛇光溜溜的没穿衣服!
卫沉默了……
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身下蛇躯猛然僵直,奋力前行,周遭雾气胶着似乎很大阻力,鳞甲破空之声猎猎作响。
…………。
李宝突然惊醒了。
自己居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都怪卫的身体太暖和柔软,
一路上又摇摇晃晃,像坐摇篮,
睡不着才怪。
李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辩解。
“哈……”他伸着懒腰。
脚下踩的云絮像是棉花,白白软软,却很有韧性,结实。周围不再是灰蒙蒙,转变成了白茫茫的雾,细看是一团团悬浮的水汽随着风来回滚动。
这是在云层上。
看来是到‘应归处’了。
“寒乎?”沙哑的声线自身后荡开。
这声音和卫的声音有着相似,却也有明显的差异。若细细打个比较,大概就如同有两个音色一模一样的女人,其中一个正直风华正茂,另一个却已残花败柳。
李宝随着转身,云朵上站着一位黑服长袍的中年男子,广袖残破,灰扑扑,裹的严严实实。
大大的兜帽隐藏起了面容,里面两点墨玉幽光摄人心魄,盯着少年。鸦青长发伸出兜帽,随风狂舞。
少年看呆了。
帅,太帅了。
可为啥头发油腻腻的?
“你是卫?”
“诺。”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还是那么高冷。
“不冷……,嘶……有点冷……”少年回答道。
风从李宝的身上轻而易举的吹过去,裹着水汽。李宝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很好,看来卫只把自己的灵魂带了过来。
“斯为汝躯也……”卫伸手指向李宝的身后,指尖凝着一点幽蓝磷火。“魂体相合需俟三日,既三日乃可行焉。”
李宝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好嘛,
只把我灵魂带来,
剥夺去身体,
再赔给我我一个身体,
来回折腾,没事找事嘛!
心里暗暗想着的同时,李宝趴在云头边上顺着远远望去——那是一出篱笆小院,柳树下,一个五六岁的粉嫩孩童坐在地上含着手指。旁边石凳上一个老妇人手里缝着衣服,宠溺的看着孩童。
让我投到哪个身体?老妇人还是孩童?
喂,我可是男的呀。
还没来的及吐槽自己为什么看的这么清楚。一股大力猛地从背后袭来,李宝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滚落了云头。
“汝言过繁,甚扰人矣。”卫那沙哑破锣般的嗓音传来
不讲武德,偷袭!
喂!我啥都还没搞明白啊!
“汝之命者,俟时至,善存之,毋自戕也……”卫的声音从心里传来,又变回了清泉般悦耳。
李宝还没来的及问候几句,眼前一黑,顿时没了意识……。
……………………。
额……
李宝苏醒过来,
檀香混着艾草味弥漫着侵入鼻腔。
李宝试图挪动指尖,却发现自身体如灌铅般沉重,完全不能动。就像鬼压床一样,任凭他不断地努力,但自己的身体,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卫把我推下了云层?
不讲武德!骗!偷袭!
我在哪?!
我为什么不能动?!
“张圣手,求您发发慈悲……”老妇人啜泣声传来。
谁在说话?
那个老妇人?
那我就是那个孩童了?
是男是女?
我可不想生孩子呀!
“李家嫂子,咱都是一个村里长大哩人,这点请你放心。令郎脉象虽然虚浮,却无性命之忧。”老郎中的声音顿了顿,“倒是这惊厥之怔来的蹊跷,老朽我开剂安神汤,需要……”
过了一会。
“我现在就去抓药……”另一个男性老人的声音。
“噔噔噔……”
“吱呀……”
门轴声响,有人急匆匆的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唉,李家嫂子……”老郎中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莫怪老朽我无礼,只是孩子才七岁,就算有些愚笨,你心再着急,咱也不能拿鬼怪之事唬他呀……”
“…………”老妇人的哽咽声戛然而止。
这老头心眼怪好嘞,
就是可能冤枉到人家了吧,
好累……
困……
李宝心里想着,又陷入了沉睡。
……………………。
……………………。
三日后。
“喔喔……”
晨露未晞,鸡鸣三遍。
床上。
李宝在晨光中悠悠转醒,望着纱帐篷上浮动着的斑驳阳光。
这具六岁孩童的身躯里,正缓缓苏醒着来自另一个世界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他记得在保安亭看到的橘黄色灯笼般的竖瞳,也记得卫那句“汝应归处”的解释和“汝之命者,俟时至,善存之,毋自戕也……”的箴言。却如何也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命是什么命?
难不成是为了让我来这里当皇帝?
若是后宫佳丽三千的话,
我倒是很乐意,
李宝恶作剧般的乱猜想着,一边支起身子,指尖抚过褪色的被褥。
这家人看起来不是很富裕啊。
屋内。
老妇人,正用艾草熏着纱帐,忽见窗幔微动,手中铜炉“当啷”坠地。她颤抖着掀开帷帐,正对上李宝的清明的眸子,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宝孙儿……”老妇人哽咽着将少年拥入怀抱。艾草香气混着药香在晨光中弥漫。院中剁猪草的老爷子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进来,手里紧紧握着砍刀犹不自知。
看到老妇人泪流,李宝莫名感觉一阵伤感心痛,情不自禁的想:‘上辈子出身福利院,想要亲人却没有亲人,如今终于有了亲人。’
李老爷子将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端进厨房,切出细如发丝的姜丝。
“乖孙儿……”李老夫人端着木盘转进内室,盘中的陶碗腾着袅袅热气。她鬓角间的霜白在晨光中格外分明。干枯的手却将盘子端的极稳。
李宝接过鸡蛋汤时触到她掌心粗粝的茧,忍不住想起上辈子,那些穿着簇新羽绒服的孩子钻进轿车后座,和父母说说笑笑,而自己在车窗外羡慕不已。
而如今,
我叫李宝,身体也叫李宝,
自己也有亲人了!
日后定要好好对待这个身体的亲人!
“奶,晌午我帮您筛黍米吧?我感觉身体恢复正常了”稚嫩的童声惊得李夫人手上一颤,陶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额……”,
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么大惊小怪。
李宝心里如是想着。
“宝孙儿……,你,你竟然会说话了!太好了!太好了!……”李夫人慌忙用袖口去眼角的泪。
暮色四合时,张大夫,张圣手提着药箱匆匆而来。李宝望着老郎中翕动的唇,听见些“离魂症““惊厥伤神”之类的碎语,心中很是无奈。
…………
半月后,
当李宝能用稚气未脱的笔迹在地上写出字迹时,李老爷子蹲在庖屋门抽着烟袋,喜极而泣。
自家的愚痴儿忽然开窍了,甚至比正常孩子还聪明,老头子我高兴呐!
一高兴,干活时就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大米饭一不小心也多扒拉了两碗。
其实,刚抱来宝儿的时候,李老爷子早就打听过了。
最近世态和平,很多乡人组成商队,搭个伴,走南闯北做贩卖生意,赚了不少钱。人有了钱后,则更想考取个功名傍身,所以族乡中富人筹资开办了族乡学院,也是希望自己族人乡人多出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倘若获得一官半职,也好互相帮衬。
这就让自家宝儿这样清贫的家庭沾了光。
如今宝儿突然开了窍,李老爷子想把孩子送进族学的心思又复燃起来。
“老婆子,开春送宝哥儿进族学。”老爷子说这话时,正将晒干的艾草捆成束。斜阳穿过他花白的鬓角,投在土墙上。
李老夫人纳鞋的动作顿了顿,笑意压弯了嘴角。
宝儿早已经到了上私塾的年纪,肯定是要去的。
夕阳西下,
远处青山如黛,
院子里,
李宝蹲在篱笆边看蚂蚁搬麦粒。
卫的声音再未响起,令李宝很是遗憾。
仗剑天涯,行风布雨,腾云驾雾,每个男人小时候心底恐怕都曾怀揣着如是的幻想吧。
檐角铜铃微微作响,和着细雨。李宝伸手接住坠落的雨珠,忽然觉得山野稚童也不坏。
至少此刻,西厢房飘来的黍米香,真切得能攥在手里。再不必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冰冷的栅栏,数着雨滴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