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西沉,
某山区景点,半山腰,一处陡峭的山谷里,
保安亭前,
一位鬓角斑白的保安大爷,阴沉着脸,正嘱咐着李宝注意事项:
“注意!对讲机要时刻保持开机,有情况必须先向队长报告!”
老人忽然提高音调,保温杯里的枸杞在玻璃壁上发出细碎声响。
见李宝下意识挺直腰板,老人又放软语气:“小伙子别紧张,咱们景区很安全的,二十多年没出过事。喏,监控室泡面和水管够,还有……”
他神秘地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转身拉开抽屉,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充电线、充电宝、写着wifi密码的纸条泛着温润的光。
“知道了,大爷,您放心吧。”李宝乖巧地回应。
见李宝颇有礼貌,
大爷拍了拍李宝的肩膀,握着保温杯笑吟吟地走了,留下了李宝一个人。
保安亭内,检查完对讲机的电量,李宝把它丢到一旁,凝望着远处的巍巍高山,心中充满期待。
这是他暑假期间兼职保安的第一天。
夜渐深,几乎没有游客。两侧山峰被黑暗笼罩,中间石阶路上的老旧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灯光,由近到远,倒像一串珍珠紧勒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起了雾。
李宝感觉自己好像深山中的隐居高人,忍不住摇头晃脑,吟诵着《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嗯,
真不错,确实很应景,
吟诵完,李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感慨。
山风裹着湿润的雾气渗入岗亭,李宝把保安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低下头,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
对于熬到天亮换班来说,时间还早,夜还很漫长。
不如打把农耀解解闷?
李宝的脑海蹦出来这么一个想法,于是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游戏……
在昏暗中,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倒映着李宝因亢奋而发亮的瞳孔,
“张飞你为什么不开大!不知道辅助要保护射手吗?!”
亭子里,李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出残影的同时,嘴上也没有停歇,对着手机的麦克风疯狂输出。
“三级?三级就是你不开大的理由吗?!”
“打野你问我为什么偷你野怪?胡说,野怪长在地上,谁捡到算谁的!我已经给你四分钟的发育时间了,你可别不知好歹!”
“……”。
十分钟后,
水晶爆破,胜利的音效传来。
李宝拍着桌子,大声喊道:
“简简单单,记住,带飞你们的是天才少年!李宝!”
放下手机,
“嘶……”李宝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放松身体,摊靠在椅子上。
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是酷夏,可空气却使人只感冰凉,
隐约之间,李宝还嗅到一丝丝惺甜味,不禁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看后厨宰鱼时,铁盆里漫出来的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潮湿。
不知不觉,浓雾像打翻的牛奶,已经蔓延了整个山谷。
李宝伸手擦了擦因挂满水雾的而模糊的玻璃,指尖沾满了冰凉水珠,
然后,他向窗外望去,
近处的路灯在雾气下晕成毛茸茸的光团,而稍远些的路灯,被迷雾遮盖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周队长!在吗!起雾了,这应该没事吧。”李宝抓着对讲机喊到。
“刺啦——滋……滋……”杂音中隐约传来人声,却像被某种粘稠物质糊住而模糊不清。李宝正要凑近细听,后颈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嗒……”
“嗒嗒……”
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规律的令人心悸。
他僵着脖子转头,看见雾气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某种弧度蜿蜒滑落——那是个足有脸盆大小的琥珀色的竖瞳,周围密布着黑曜石般的鳞片,每片都映出自己煞白的脸。
颤颤巍巍,李宝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
雪白光线刺破黑暗,巨大的蛇身在雾中若隐若现,竖瞳俏皮的眨了眨,好像很高兴,身躯扭动,鳞片碰撞发出玉石般的清响,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勾人心魄的美。
李宝身体异常僵硬冰冷,踉跄摊坐在椅子上,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意识像侵入温水般涣散,
最终,头一歪,失去了意思。
……………………………。
……………………………。
异世界。
小院,
东厢房,
屋檐下的雨帘将暮色割成细碎的银丝。
房内,
青烟在褪色的红漆神龛前袅袅升起,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将三柱线香插入铜炉。
香灰积了半寸厚,把莲花纹的炉身染成斑驳的灰白。
贡桌上摆着新摘的苹果,花生与红枣在青瓷盘里堆成小山,每颗都擦的锃亮。
老爷子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黄褐色的手指被雨水泡的发皱。
“老婆子,咱都求了三十九年零七个月了。”他忽然开口说,烟灰齐簌簌落在磨的发亮的青石板上,“上次去县城,城隍庙的老道士说,红果要选带露水的才更灵验。”
老妇人没应声。她正用袖口擦拭送子观音的玉净瓶,鎏金剥落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陶胚。贡桌东南角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细小的光芒。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信女和老伴日日吃素行善,规矩守德,只求有一个孩子……”老妇人跪在蒲团上,合掌低声祈祷。
………………。
后半夜,雨势转急。老妇人梦见自己站在开满荷花的溪水边上,是经常洗衣的那个小溪。溪水漫过膝盖,没有想象的冰冷,只是有些清凉。
“往前走,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们的孩子……”朦朦胧胧一个端庄不失柔和的声音传来。
她踉踉跄跄往前走,绣鞋被淤泥吞没,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婴孩啼哭声。正欲一探究竟时,她却跌了一脚。
老妇人猛然惊醒,发现老爷子正往她膝盖上贴膏药。
“喔喔……!”
屋外,大公鸡发出嘹亮的啼鸣声。
拂晓了,
屋内,褪色破旧的鸳鸯帐里,老妇人攥住老伴的手,说到:“老头子!往溪边走,第一个见着的就是咱们孩子!”
下了一晚上的雨,在此时终于也是停了。
推开篱笆门,老妇人和老伴手挽着手,拄着拐棍,在泥泞的路上蹒跚前行。
到小溪的路不是很远,也不是近,大约有两里地。
“老头子,你可瞅仔细点,可别错过了咱们的孩子……”
“放心吧,老婆子,我瞅的比你清楚!”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急匆匆往前走。
眼看离小溪越来越近,却又害怕那儿什么也没有,一时间竟踌躇徘徊在原地。
老妇人和老爷子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不会啥也没有吧,老头子……”老妇人凝噎道。
“肯定会有的,老婆子。不管遇到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只蛤蟆,咱也抱回去当孩子养!”老爷子反而很坚定。
“嗯……。”
两人重拾信心,大步走向小溪。
此时,
若在高处从空中想下俯视,
两老人宛如黑点,两里蜿蜒泥泞犹如脐带。
老人的竹杖探进新涨的溪水,水冰冷刺骨,漫过膝盖。老妇人望眼欲穿,可就是没有听到婴孩的哭声。只见涟漪荡漾着两张苍老的面容。
“什么也没有……”老妇人嘴里嘟囔着,脸上双眼逐渐麻木,失去光泽。
“老婆子!什么啥也没有!你看,那不就有东西吗?!”
老爷子突然指向青苔石。
“什么?哪里有东西?那……那是一条蛇?”
“蛇怎么了?她说遇到的第一个就是我们孩子!所以哪怕只是一条蛇,也应该是我们的孩子!”
老爷子振振有词,斗志昂扬。
那是一条很幼小的蛇,刚出生不久,静静趴在大石头上。看到人过来,昂首吐信,却也不跑。
幼蛇的金瞳映着老妇人滚落的泪水。她摊开提前准备好的衣裹,将冰冷的小生命放进去,抱着在怀里,轻轻的哼摇着。
“我孩子,咱回家”。老妇人的声音格外温柔。
………………。
草屋内,红烛高烧。
团团衣裹置于木桌上,小蛇在衣裹里睡得香甜。
一旁,老爷子把熬好的姜汤塞进老妇人的手里,开口道:
“孩子的床榻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喝了汤,就去搬来吧。”
“嗯……”老妇人轻轻点头。
当他们把小一号的床榻搬过来时,老妇人突然僵在原地——木桌上层层叠叠的衣裹下传来了婴儿的嘤咛。
老爷子举着油灯凑近,看见衣裹里蜷着个粉团似的婴儿。
婴儿脚上栓着枚羊脂玉牌,翻过来看,镌刻着‘李宝’二字,润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