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墨渊兜着鼓鼓嬢嬢的袍摆往家窜,那是用两坛酒再加上他三寸不烂之舌从玄机子那里“顺”回来的东西。
檐角传来的镇魂铃叮咚乱响,惊得瓦缝里窜出三只纸扎老鼠。
定睛一看却是李婶家养的芦花鸡崽子。
“晦气!”少年踹开歪斜的木门,门槛上放置着几颗裹着血丝纹的喜糖,糖纸上的囍字红得瘆人,活像用舌尖血描绘出来的。
他伸手去拿,却发现在喜糖堆下方放置着一张褪色的庚帖。
“这是哪家......”正要翻看庚帖的他戛然而止。
只见墨渊脖颈突如火烧,暗红血纹蛛网般爬上脸颊,那是血毒爆发的现象。
灶台方向传来“咚咚”闷响,青铜鱼缸上的镇石正在蹦跳,符咒金光明灭如同垂死萤火。
“反了天了!”墨渊咬破手指尖往镇石一抹,血珠渗入符纹刹那,缸中窜出条赤金蛟龙般的血髓鱼。
墨渊抄起桃木锅盖用力一拍,楞是在锅盖上拍出个血髓鱼浮雕。
“玄机老头的定身符呢?”少年边躲边翻找着鼓鼓囊囊的口袋,血髓鱼趁机撞破窗棂,院中晾晒的咸鱼干霎时镀了层金箔。
“给爷回来!”墨渊抄起腌菜坛子,将找出的定身符箓贴在坛子上,用力掷出一道弧线,陶罐与鱼头相撞瞬间,符箓的金光蔓延出去。
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轰”地窜起蓝火,那里燃烧的是镇魂木,血髓鱼在蓝火的照耀下瞬间凝成水晶雕塑。
取髓的过程活像开盲盒。墨渊拿玄机子的紫檀镇尺当撬棍,鱼骨“咔嚓”裂开时,金髓如熔岩喷涌,在陶碗里凝成一颗跳动的太阳。
他仰脖吞下,喉间顿时百舸争流,汗毛孔蒸腾的热气惊飞了梁上的燕巢,脸上的暗红血纹如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
此时的墨渊感觉丹田一阵火热,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嗬”少年突然冲向墙角的石磨盘,那千斤磨石盘竟被他旱地拔葱般举起,磨眼里簌簌落下地不是豆腐渣,而是闪着红光的血砂。十指深深嵌进石纹,活似庙里托塔的天王泥塑。
然而十分钟后,少年四仰八叉摊在炕上,鼾声如雷。
子夜血月爬窗时,桌上糖纸无风自动,囍字裂成百只红蚁,衔着庚帖碎片重组出狰狞的“渊“字。
檐角镇魂铃骤然哑声,铃舌上缓缓睁开只猩红竖瞳。
夜色浓稠得像熬糊的符水,连月光都被腌成了酱红色。
墨渊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竹席的缝隙里卡着几片晒干的血髓鱼鳞,随着他的动作扎进后背。梦里总有个白胡子老头用桃木剑戳他腰眼,边戳边念叨:“火气太盛易招邪祟......“
“呲啦——“
指甲刮棺材板的动静刺破梦境,墨渊诈尸般弹坐起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哪家缺德玩意儿半夜练丧曲?小爷给你坟头唢呐插......“
狠话卡在喉咙里。门缝里渗进来的光不是油灯暖黄,倒像泼了碗隔夜血水,把斑驳的木门染得猩红刺目。
“嘶——难道最近真的火气太旺了?”
墨渊赤脚踩上地面时,粘腻的触感让他汗毛倒竖——满地纸钱从门底缝隙涌进来,红纸剪的铜钱纹正在地板上蠕动,像极了去年中元节从血海爬上岸的尸钱虫。
那些纸钱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朝着他的脚踝爬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铁匠闺女出嫁那会儿......“他猛然想起那口红棺。当时十六个壮汉都压不住的棺盖,被七根桃木钉硬生生封死。
此刻门外的胭脂香,正是当日浸透嫁衣的“往生香“。那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仿佛是从腐烂的果实中散发出来的。
“咚!“
门板突然被撞响,墨渊触电般缩回手。纸钱堆里钻出个巴掌大的红纸人,歪歪扭扭地贴着门缝挤进来,纸手举着块芝麻糖大小的庚帖。
那纸人的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用香灰画的森白牙齿。
“秀姑?“墨渊瞥见庚帖上新娘名字,后颈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红纸人突然裂开嘴角,露出用香灰画的森白牙齿。
更多的纸人从窗缝涌入,每个都举着块庚帖碎片,在他床前拼出完整婚书——新郎墨渊,新娘秀姑,吉时定在血月当顶。
“叮——“
系在床头的鱼篓突然炸响。墨渊抄起床尾的渔叉猛刺,叉尖将纸人钉在墙上。
纸人化作一滩腥臭血水,血泊中浮起半截泡烂的红盖头,盖头下赫然是他在浅滩钓过的血髓鱼头骨,鱼眼窟窿里插着两根龙凤喜烛。
门口处传来细碎脚步,墨渊转头看见门板正在渗血。
纸钱堆成的“囍“字下,密密麻麻的红蚁抬着件袖珍嫁衣,衣摆绣着他左手胎记的形状。那嫁衣的袖口和裙摆无风自动,仿佛里面藏着一个人。
“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嫁衣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墨渊的耳边响起。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条冰冷的蛇,正在一点点地啃食他的耳膜。
檐角的镇魂铃“咔“地裂开蛛网纹,铜舌上猩红的眼球滴溜溜转了三圈。
墨渊抄起炕头腌咸菜的陶罐砸过去,碎片在半空“噗“地爆成十六盏血灯笼——灯笼纸分明是晒干的人皮,上面凸起的五官正朝着他挤眉弄眼。
墨渊的左手胎记灼热似乎变得灼热起来,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迅速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符咒。
符咒上的朱砂符文微微发光,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将涌进来的纸钱和红纸人逼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墨渊低喝一声,手中的符咒化作一道金光,直击门板。门板上的血水被金光蒸发,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纸钱堆中的红蚁突然停下,嫁衣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
墨渊的耳边传来一阵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房间的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着,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墙角的老旧木柜上,原本静止的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镜面中浮现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正张大嘴巴无声地嘶吼。
“不好!”墨渊心里一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他将符纸贴在额头上,低声念道:“急急如律令,定!”
黄符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将他的意识硬生生拉回现实。墨渊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这是玄机子亲自画的定魂符,专门用来对抗这种摄魂邪术。
然而,房间里的诡异并未消散。墙角的老旧木柜突然“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涌出一团漆黑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墨渊不敢耽搁,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镇魂符,猛地拍在了大门上。
“急急如律令,镇!”
符咒上的朱砂符文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刺入黑雾中。
金光所过之处,黑雾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烈火灼烧的油脂。雾气中的血红眼睛纷纷闭合,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随后烟消云散。
房间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着腐烂的鱼腥。
墨渊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符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镇魂司的招牌符咒,效果果然霸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墨渊猛地抬头,发现窗棂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每一只虫子的背上都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
“真是没完没了!”墨渊低声咒骂了一句,迅速猫腰贴到窗根下。
他的指甲抠进窗棂的朱砂漆里,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朱砂是辟邪之物,这些虫子显然不敢靠近,但它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将整个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墨渊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迅速在地上摆出一个简易的驱邪阵。
铜钱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阵眼上,低声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铜钱阵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屏障,将窗外的虫子逼退。虫子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纷纷从窗棂上跌落,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月光把泥地照得惨白,那顶绣着血龙瞎凤的红盖头正在地上扭秧歌,盖头角拴着的铜钱叮当作响,仔细看竟是七颗镶金槽的臼齿。
“喀啦——“
隔壁王婶家的门轴发出老尸磨牙的动静。
墨渊从窗纸破洞偷瞄,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噎住——平日佝偻着补网的刘阿婆正跳大神,臃肿的身躯把粗布衫撑成透肉灯笼,每跺一脚都震落三斤墙皮。
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红得像刚喝过血,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跛脚货郎踩着三丈高跷,脖颈抻得比吊死鬼还长,扁担两头竹筐里腌制的银鳞鱼干正张合着嘴,用漏风的腮帮子合唱《百鸟朝凤》。
“沙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墨渊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月光下,他看见村里的王婶正摇摇晃晃地走向海边。她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双臂垂在身侧,脚步虚浮。
更诡异的是,王婶的嘴里正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墨渊竖起耳朵,终于听清了那细若蚊吟的声音:
“恭迎鬼娘娘......恭迎鬼娘娘......“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王婶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墨渊转头看去,差点惊叫出声。只见村里的张屠户也从自家屋里走了出来,他的动作和王婶一模一样,嘴里同样念叨着“恭迎鬼娘娘“。
紧接着是李老头、王大娘、小虎子......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从屋里走出来,排成一列,机械地向海边走去。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